小柳這個擔心還真不是無的放矢,其實很多事兒也不過都是那一瞬間的衝動造成的。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處於荷爾蒙滿溢,年輕好勝,衝動又不計後果的時候,腦子一熱啥都有可能。
老六想了想,點了點頭:“要不就讓他們搬那頭去吧,反正空房子那麼多,各方面條件其實比這邊還方便。”
他說的是招待所。現在招待所,或者說整個原一建辦公樓就是東魁公司在使用,東魁公司的的員工,設計公司的駐點員工和監理工程師,翻譯人員。
一建的人已經全部撤走了,包括行政人員。辦公樓已經移交完畢了。
“讓東魁和那邊的人都到前樓來,在二樓收拾幾個房間給他們住宿,招待所這邊就改成汽修廠的宿舍吧。”
汽修廠這邊現在已經有三四十個人了,有住宿需求的起碼得佔一半。
不是說只有外地人才有住宿的需求,本地人其實也是一樣。這會兒家家的居住條件都是那樣,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
有條件的在院子裡搭房子,沒條件的就在家裡擺上下鋪,只要能想到的招兒都能給你使出來。
而且這種情況還會持續很久,一直到九十年代中後期都沒有得到解決。事實上,要等到一零年左右去了,還不是徹底解決。
“不能耽誤事兒?”小柳看了看老六。
“不會,”老六搖了搖頭:“那邊建起來還早,整個地塊地下都得重新搞,咱們又不著急,等後面需要拆的時候這邊都建起來了。”
這會兒整個城市的地下設施都相當落後,甚至都不健全,就是對付著用。這也是很多商場公共建築不敢開放衛生間的一個原因。
基本上就是挖個坑埋根管,很多平房和單位還是地上明溝,在這個時候還能將就,一旦起了樓群人口提上來就完全不夠用了,不是堵就是湧。
這會兒連個正兒八經的汙水處理廠都還沒有,都是直接向太子河裡排放的。不只是杯溪,就算奉天,京城這樣的城市也是一樣,都是直接排放。
汽修廠這地方因為沒有地下工程,所以可以暫時不用過多考慮汙水排放的問題,只要接入城市管網就行,就算以後有改動工程也不大。
但是一建那邊那塊地不行,那裡有地下工程,這個涉及到的東西就多了,需要完善整個地下管網的設計改造和施工。
東魁也在和市裡討論修建城市汙水處理排放工廠的事情,但還沒有得到回覆。這會兒這事兒還沒人重視,要不然一洞橋也不會臭了那麼多年。
小柳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那行,今天我就叫人過去弄,規置規置,過幾天就叫他們搬過去吧。早知道不弄這邊的房子了。”
老六笑了笑沒吱聲,這種馬後炮式的分析怎麼接都不對勁兒。
到了廠裡,三哥三嫂一大家子已經在這了,遠遠的就聽著小三的大嗓門在說著甚麼,廚房裡早班的人正在忙。
這邊工廠都是早晨七點半上班,中午十一點半休息,下午十二點半到四點半。八個小時。中午休息時間是不計算在八小時內的。
一直到現在也是這樣,只有政府單位後來改成了朝九晚五。
“這邊本來就不好,連野臺子都沒有,都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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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看電影。”
“這邊有電影院。”
“電影院不要票啊?不得花錢哪?有野臺子好嗎?隨便看。”
“這是誰又惹著你了?”小柳過去在小三頭上搓了兩下:“這大嗓門,在大門外面就聽見了。”
“聽同學說電影啦,這不在這說看電影呢。”三嫂笑著幫小三兒解釋了一下。
“那就去看唄,吵吵啥?”
“他嫌電影院得花錢,咱們這一大家子去看場電影得兩塊多錢,這不在這心疼呢嘛。”三嫂笑起來。
這會兒的孩子大部分都知道錢的重要,都知道掙錢不容易,不捨得花也會算計,幹甚麼都得算算賬看看劃不划算。說實話比後來的大人都強。
去電影院看電影在這個時代還屬於是有點奢侈的日常消費,一張票一毛五兩毛,一家幾口人去一次就夠吃頓肉了。
小三還想看電影,還不捨得花錢,就開始懷念選廠那邊的野臺子,隨便看不要錢的嘛。
兩塊多錢,都能買倆罐頭了,能吃半拉月。
“甚麼電影啊?”
“廬山戀,是吧?三兒。”
“還有戴手銬的旅客,打槍的,公安抓壞蛋,坐大火車。”
“那就去看唄,柳姨請客,行不?”小柳歪著頭看小三兒:“不花你家錢。”
小三兒翻了個白眼:“那有啥區別呀?你的錢還不是我六叔給的呀?”
“誰跟你說我的錢是你六叔給的?”
“不是啊?”
“那是我工資好不?這廠子還有我一半呢。”
小三卡巴卡巴眼睛,眯了眯,琢磨了一下:“算了,你們大人的事兒我也整不明白,太複雜了,愛誰的錢誰的錢吧。”
“那電影你還看不?”
“看。寬銀幕片子呢。”
大夥都哈哈笑起來。
“開飯了開飯了。”小楊媳婦端著飯盤子從後面出來:“有現蒸的饅頭,誰吃自己去拿。”
“我去拿吧。”小楊起來往後面走。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來,熱熱鬧鬧的開始吃早飯,吃過飯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這邊廠裡的工人也陸陸續續的來了。
“我去趟一建。”老六漱了口,跟小柳和三嫂說了一聲。
“我這邊安排一下就回選廠了,走一個來月了,可能得待幾天。”小柳看了老六一眼。
三嫂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看了看小柳,又看了看老六。
老六點點頭:“注意點安全,讓高姐陪著你。”
“你不去看看小俠呀?”三嫂問了老六一句。
“我回趟家,”老六說:“李俠那邊得月底回校,我先回張家堡看看。”
去找張經理,主要是和他說一下陶瓷和混凝土砌塊裝置的事兒,香港那邊已經起運了,這頭得開始準備起來。
廠子就放在地工這邊,算是東魁和一建合資辦廠,東魁提供裝置和技術,一建出地出人出廠房,由張經理負責。
張經理已經把一建承包了,獨立核算,自主經營,打算過了年申請股份制改造。
雖然第一家股份制改造企業產生在八四年,第一家股份制企業誕生在八七年,而真正的股份制來臨需要等到九二年。
但實際上,股份制改革改造是從八零年就開始了的,和生產經營承包,房產商品化幾乎是同步出現,只是大家都在猶豫觀望,也沒有任何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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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作為一個過來人,當然清楚的知道事情的走向,於是鼓動了張經理去嘗試。這事兒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為甚麼不先行一步?
一旦進入股份制改造,個人的發揮空間就會無限放大,關鍵是有了自主權。至於私有化,那個要看情況,走一步算一步。
萬達老王從承包到私有化走了十四年,並不是說政策條件不允許,是他手裡沒錢,需要時間積累,在九十年代完成私有化的工廠不計其數。
和張經理把事情說了一下,又去看了看東魁這邊的員工聽了下工作進度彙報,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小柳已經回了選廠。
老六在修理廠吃了中飯,開車回了張家堡。
天一直是陰著的,颳著西風,小雨時斷時續帶下不下的樣子。
山上的樹葉還沒有掉光,草叢灌木也沒有全部枯黃,漫山遍野一片駁雜的樣子,青一塊黃一塊的,在小雨中匍匐著。
莊稼地裡已經變得空蕩蕩的,所有的莊稼都已經收割完畢了,只有偶爾一些地方的苞米杆還沒有割下來,一副枯敗的樣子站在那裡。
地裡都是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茬子,尖銳的指向天空。這會兒它們還是青的,水份大,刨出來沒用,要留到明年開春才會刨,摟回去當柴燒。
公路邊上的河水顏色已經開始變得幽深,靜靜的流淌著。
因為下雨,一路上也沒碰到幾個人,路邊的草房在雨中看上去都像遠古遺蹟一樣,蒼老枯敗,黑鴉鴉的。
老六在公社街上買了點肉和魚,直接回到堡子。
堡子裡的田間路上也沒有人,小隊在河邊夾的牲口圈已經都空了,小隊部裡到是有燈光。
廠房已經弄好了,外牆都刮上了彩砂塗料,包括上面的房子。施工裝置都已經不見了,廠子正中間的大鐵門緊緊的鎖著。
老六開啟大門把車停進車庫,提著東西過橋回家。
三隻小狗已經長到了最醜的時候,半大不大的,沒有了小時候毛絨絨的可愛,也沒有大狗的毛髮和姿態。
黑虎和大白狗跑到院子門口來迎接老六,哽哽咽咽的和他親近,推都推不開,渾身散發著濃郁的土腥味兒。
院子裡沒甚麼大的變化,就是園裡空了,只剩下點枯枝敗葉無精打彩的站在那兒,葡萄架沒有了,到是顯得院子一下子寬敞了起來。
院子直接連到了廠房的外牆上,牆根那裡砌著一溜花臺,還栽了幾棵樹。
電梯已經裝好了,外面是鋼結構框架,全玻璃封堵,裡面是觀光轎廂。這應該是迅達公司在國內的第一臺觀光電梯,是老六自己提供的外觀設計。
迅達是今年年中剛剛成立的合資電梯企業,整合了申城電梯廠和京城電梯廠,由建築機械總公司,瑞士迅達電梯,香港怡和迅達三方投資。
在八零年以前,國內一共有十家電梯生產廠,一共生產安裝了約一萬臺電梯,都是短程低速電梯和扶梯。
東魁公司已經和迅達電梯達成合作,簽署了四十部高層電梯和十六部商業扶梯,四部高層觀景電梯的購買計劃。
這部十幾米高的鋼結構觀景梯是電梯廠贈送的,一分錢沒花,而且終身保修。沒辦法,給的太多了,這購買數量妥妥的國內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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