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那你禮拜天別出門啊,咱們就在家。”小平扒了扒老六的胳膊。
‘怎麼了?’
“禮拜天是七月節呀,我們幾個要乞巧呢,還要坐葡萄地。都說好了。是不六嬸兒?”
李俠點頭表示是真的。
關外把各個節日都習慣說成月份,端午就是五月節,七夕是七月節,中秋是八月節。這樣。
關外老百姓過的節和官方規定的節假日不一樣,民間過的是正月元宵節,二月二龍抬頭,四月清明節,五月端午節。
立秋啃蘿蔔,七月乞巧節,鬼節(中元),八月中秋節,國慶節,九月重陽節,立冬吃餃子,臘月臘八節,臘月二十三小年,然後就是過大年了。
這會兒官方節假日是元旦一天,五一一天,國慶一天,過年三天。再加上每個禮拜天休一天。
九五年開始雙休,九九年五一,國慶,春節開始休七天,零七年五一調整為三天,增加清明,端午和中秋各三天。
國企倒班工人不參與所有節假日,但有加班工資。這會兒也是有的。
小平說的乞巧,是針對女孩子的,七夕那天在身上別根針,拿個手絹,桌上擺個未完工的縫物或者織物,向織女乞求賜巧。
坐葡萄地就是端盆水放在葡萄架下面,擺些瓜果零食,孩子們圍盆而坐。據說得到賜巧的孩子能在盆裡的水中看到牛郎織女相會。
至於為甚麼不包含大人……大人都不信了唄。
只有純真的孩子才會相信這樣的傳說,給自己的童年增加一些快樂和盼望。
‘好,肯定在家陪你們過節。’老六點頭答應下來。小平和小紅就吖的一聲擊掌相慶。
“六叔,你說我們能不能看到七仙女兒?”
呃……‘我上哪知道啊?我也沒看到過。’
“你是男生,你當然看不到。”
‘那行,那等你們看到了和我講講她長啥樣。’
“行,我肯定能看到。”
“我也能看到。”小孩子就是這麼自信。
李俠把手伸到老六手裡讓他握著:“你說七仙女多可憐哪,家也沒了,和她家孩子一年就能見一次,還只有一晚上。”
女人總是多愁善感的,莫名其妙的就往自己身上套點甚麼故事事件,然後代入進去把自己的心情搞的亂七八糟。
老六握著李俠的手看著她的樣子笑。
“你笑啥?不可憐哪?都那麼可憐了你還笑。”
老六搖搖頭。
李俠眉毛一立:“你是說不可憐,是不是?”
老六笑著點點頭。.
“六叔你咋那狠心呢?”兩個孩子都不樂意了。這簡直是在破壞她們心中的美好。
“你是不是也打算將來不要我了?讓我一年只能看一次孩子?”李俠瞪著老六質問。
老六就要瘋了,這都甚麼和甚麼呀。孩子信也就算了,你李俠二十好幾了比我還大一歲,這整的是哪一齣?
“你說,要是說不出來個四五六今天就,就不準進屋。”李俠想說不準上炕進她被窩,有孩子在沒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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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
老六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兩個孩子。他不想破壞孩子心裡的童真啊。
李俠抓著他的手晃了晃。
老六巴嗒巴嗒嘴,看了李俠一眼。這可是你逼我的。
‘你白天要上班幹活不?’
“啊,咋了?”
‘晚上咱們才回來洗洗睡對吧?’
“啊。”
‘牛郎織女也是晚上見面啊,有甚麼可憐的?白天工作不是很正常嗎?’
“她們一年才能見一天。一晚上。”
‘地上一年天上一天。人家天天見,每個晚上都住在一起。哪裡用你可憐了?’
“欸?”
老六就笑:‘咱倆都不能保證天天晚上在一起,你可比她可憐多了。’
“不是不是,”李俠被老六給說懵了:“你等會兒。”
她扭頭看向小平和小紅,兩個孩子的信仰正在崩塌中,都在眨著大眼睛看著老六在那琢磨。
“可是,”李俠感覺不太對勁兒,可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哈哈哈哈……”小平仰面大笑起來,還拍了拍小紅:“人家天天晚上都回家。”
“那不對呀,”李俠終於轉明白了:“牛郎是住在地上的,他一年才能見織女一面。還有他倆的孩子,都看不到媽媽。”
“就是就是,六叔你耍賴。”小紅也反應了過來。
‘人家娶的是仙女,孩子的媽媽是神仙,你還能把他們當凡人來看?再說平時上去也沒用啊,七仙女白天在上班。’
“欸?”李俠和小紅又懵了,小平又哈哈笑起來,感覺特別有意思。她是個心大的,才不去琢磨這麼複雜的事情呢。
“你,你滾蛋。”李俠憤憤的抽回手,抬腳踢了老六一下:“不想和你說話了。”
老六笑著站起來回了屋,留下一大兩小在那幹對眼兒。
古人因為認識上的問題,所有編撰的故事傳說其實都是有漏洞的,邏輯上都不怎麼對勁兒,用現代思維一扒一個準兒。
古代老百姓基本上都是文盲,讀不到書,一輩子就封閉在一個有限的環境裡,或者一個村莊,或者一個小城,當然說甚麼就信甚麼。現代人能一樣嗎?
神話傳說始於道教,也是咱們本土最古老的自發宗教。它起源於諸子百家,是諸子爭奪信眾催生的附產物。
具體年代已經不可考證,反正很久遠,比佛教要早很多。
秦代,佛教開始傳入,不過那會兒佛教還不是教,而是屬於帝王學術的一種,和西方教會的組織結構差不多,是以統治為目的的。
秦代有始皇帝頒佈的‘禁不得祠’政令,禁止不得祠。不得,是秦代對佛陀的音譯。祠就是供奉,是當時佛教的一種傳播形式。
佛教和回教,清真一樣,都是脫胎於大食教,然後又在身毒,吐蕃,回紇,大唐再次分化轉變,形成了完全不同的體系。
隨著發展,佛教分化成了很多支脈,我們最熟悉的就是釋加摩尼了。他可不是佛教的創始人,只是其中一個分支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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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唐代,國內佛教已經學術化,轉變為了一種觀世哲學,是從釋加摩尼這個分支中又演化出來的新的分支。
沒辦法,他們幹不過統治者,只能變形。
從唐代起,國內的佛教和大食,身毒,吐蕃,葛羅祿,回紇已經完全分割,再不是一回事了,和釋加摩尼也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他們大量的引用道教神話傳說故事,再摻上儒家和墨家,法家相關學術,編撰了自己的經義,從統治轉向了斂財。
經就是書,唐代以前只有皇帝才能用書這個詞,民間的都叫經。比如四書五經。
五經成於漢代,四書這個詞是宋代才出現的。宋代民間也可以叫書了。
經義嘛,就是用來宣傳的小冊子,手抄本。現在看到的佛經都是在唐代中晚期編出來的。
所以從唐代開始,我們的神話傳說就是佛道儒混雜在一起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剛開始很粗糙,把道家儒家的東西和民間傳說拿來就用,名字都不改,後來才慢慢精細起來,有了自己的體系。
就像一些喜歡‘臨摹’的網文作者,誰火抄誰,剛開始抄的很粗糙,連細節都不改,一眼就能看出來,後來慢慢就成熟了。
社會很單純,複雜的是人哪。
所以到了現代,神話故事也好,民間傳說也好,都有點模稜兩可,前後矛盾的地方非常多。
“你相信六叔說的不?”小紅琢磨了一會兒,扭頭問小平。E
“信哪,六叔那麼厲害。”小平堅定的點了點頭。她現在是六叔的小迷妹。
“我,我,”李俠越想越感覺不對勁兒,好好的把心情都給整沒了,扔下手裡的雲豆站起來:“我去揍他。”
哈哈哈,小平和小紅都笑起來:“六嬸兒你還是老實兒的擇菜吧,可別去撩閒了。打屁股不疼啊?”
李俠讓倆孩子說的一下子炸了毛:“死孩崽子,我打不過他還打不過你倆?”三個人嘻嘻哈哈吱哇亂叫的鬧在一起。
老太太在屋裡就罵:“一天到晚沒個安穩時候,一個一個瘋吵吵的。”
“我們願意。”李俠在外面懟了一句。她和老太太吵嘴現在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天天都得絆幾句。這才是一家人。
“你等哪天的,看我不打死你。”
“你打不過我。”
老張頭就笑眯眯的聽著,又開始擺弄他的旱菸。現在老太太已經不抽這個了,菸袋鍋都不用了。自己種自己曬的,老頭捨不得扔。
老六回了北屋坐到寫字檯前面,拿出筆記本翻看,做工作總結,歸納近期需要做的事情。
屋裡的電冰箱鞥鞥的響著。這會兒的電器噪音都大,是技術問題,誰也沒招兒。燒柴灰塵又大,也不能擺在外屋地。
“老六。”李俠在外面喊了一聲。
老六轉頭看向窗外,李俠趴在窗臺上小聲說:“二哥來了,還領著個人,小穎說是她五叔。是你五哥呀?”
老六皺了下眉頭,想想合上本子站了起來,走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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