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和小柳回到汽修廠。
喬媛娜還在那邊守著電話等待中,很苦惱。可是誰也沒招兒,只能慢慢適應。
大平房蓋起來是真快,尤其杯溪這邊的地質結構比較硬,完全不用考慮土地承載問題,這才兩天已經在搞房頂了。
房頂跨度比較大,沒用木頭結構,直接上槽鋼,上面掛石棉瓦,又快又方便,缺點就是冬天不怎麼保暖。
住家這麼搞肯定是不行的,還需要在裡面做保暖層。不過對廠子來說影響不大,汽修廠是自備鍋爐房取暖,不用在意這點熱量流失。
“這麼快呀?”小柳看著在房上忙活點焊的工人相當意外。
“那還不快?”站在一邊看上樑的三嫂扭頭看了看走過來的兩個人,目光在小柳肚子上停了停,抻手拉住她:“你現在得注點意了,別任性。”
小柳臉一紅:“我知道,真是有事兒。”
三嫂癟了癟嘴:“我看磚頭還有不少,讓他們在邊上再給搭一截出來,弄個小火炕,以後咱們中午能躺一會兒。”
“我看行,這個好,我沒想到。”小柳表示同意。她確實沒想到這個。
工人都是男的,中午隨便在休息室找個地方躺一會兒就行了,女人就沒那麼方便,坐在椅子上又不舒服。
小柳是習慣了,她在二廠中午困了也就是在桌子上趴一會兒,去哪找地方躺?沒那條件。
老六把戶口本,市鎮居民糧食供應證交給三嫂。
市鎮居民糧食供應證,也就是糧本,在這個時代比戶口本都重要,是城鄉居民的劃分證明。沒有戶口本還可以過日子,沒有糧本就只能餓死。
這東西是丟失不補的,丟了,糧份就沒了,沒人管,找到哪去也沒用,只能自己去想辦法,沒辦法就等死。
糧本里還夾著一些糧票,布票油票,糖票肉票,副食票,僑匯券,一看就是老張給弄的,辦戶口和糧本可不給發這些。
“這麼快呀?真不錯。”三嫂驚喜的接過去看了看,沒想到會這麼快。
這年頭遷戶口轉糧食關係可是大事兒,天那麼大,半年一年跑不下來都正常,跑幾年的都有。
真有那麼難辦嗎?
老百姓啊,不管在甚麼時候都是最難的,還總有一些人不斷的給添堵提升難度。這是權力帶給他們的樂趣兒。
老六曾經認識一個朋友,他家的戶口糧食關係跑了八年才辦下來,他哥哥愣是錯過了上學。誰給賠償?
‘我明天去把小紅的戶口遷過來。’老六給三嫂看了看準遷證。
“行,我也算有個女兒了。糧食關係能給轉過來不?”三嫂因為糧食關係轉不到城裡可是沒少遭罪吃苦,可謂記憶猶新。
老六點點頭。小紅的戶口遷過來會直接落成城鎮戶,糧食關係都不是問題。
‘人招夠了嗎?’
“差不多了,加上滿倉媳婦兒,我尋思著前面有個五六個人應該差不多,後面差的話再招唄,一下弄多了也不好整。”
‘滿倉媳婦兒?定下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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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怎的呢?農村不就是那麼回事兒,拉欠兒的給串登一下,兩家見個面感覺行就行了唄。差不多就這樣了。”
老六有些無語,但是也說不出甚麼。這會兒農村就是這麼個風氣習俗,說了也沒用,誰會聽?
食堂的師傅是張經理幫著找的兩個人,也沒甚麼問題,現在就等著房子弄好就可以開業了。
“以後採購怎麼弄?”三嫂問:“要不焊個帶車子?”
老六搖搖頭。開甚麼玩笑,拉帶車子?
其實在這會兒拉帶車子不丟臉,很正常,飛機場還用馬車拉行李呢,天安門廣場馬車牛車天天經過,沒甚麼可奇怪的。
但是老六總感覺拉帶車子有點怪怪的,又不是沒有車。
食堂這邊的魚肉甚麼的已經說好了用一建招待所的冷庫,其他的東西也會放在那邊存放。人家是專業的,地方也大。
其實這樣的話,除了急用的東西,完全都可以從招待所那邊拿,人家的採購渠道也是現成的,不用現趟。
‘暫時都從一建那邊拿吧,採購用他們的渠道,等以後熟悉了再自己來。就讓小楊開那臺越野去拉,完事洗乾淨就行了。’
“好嗎?”
“沒甚麼不好的張姐,他們巴不得的。這一片大樓都給他們了,那得掙多少?”小柳接了一句:“我和那邊說。”
“那行,我還省心了,能省不少事兒。”三嫂笑著答應下來。
“主要是前面咱們不熟,得慢慢摸一摸,以後還是得自己弄。以後人得越來越多,按老六的想法得好幾十人呢。”
小柳挽著三嫂的胳膊說:“再說從那邊走肯定成本要高點,單位上都是那麼回事兒,以後人多了還是得自己弄才行。”
“那不奇怪,誰過手還不得沾點油水,不過分就行。咱們還省事兒了呢。”
三嫂到是能理解這種事兒,她在街道上幹過一段時間,也在大集體待過,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家庭婦女。
老六看了看時間:‘那我就回去了,過兩天我再來。’
張英和小玲牽著手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六哥,柳姐,你倆啥前回來的?”
‘在這怎麼樣?習慣不?’老六問了小玲一句。
“挺好的,比我原來單位好多了。又不用幹甚麼活。”小玲笑了笑,看了老六一眼:“小平在那頭鬧不?要是鬧就讓她回來吧。”
‘讓她在那玩吧,七個人玩的挺好的,還熱鬧。’
“七個?”
‘啊,三哥家三個,我二哥家倆,小平,還有個是三嫂的侄女兒。三個丫頭四個小子。’
“我的媽呀,你家都趕上育紅班了個屁的,真不嫌鬧啊?光吃飯一天就有的做了。”小玲嚇了一跳。
“那可不,”三嫂也笑:“七個呢,得點東西吃了,一般人家幾天就得給吃空。鬧到是不會太鬧,都挺聽話的。
我媽那個人就稀罕熱鬧。有幾個孩子在身邊鬧鬨挺好,有點生氣兒,還省著老太太成天沒事幹鬧心。”
“你到是不用天天給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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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笑著看了三嫂一眼。
“在家也不用我做飯,俺家老張又洗衣服又做飯,怎麼的?嫉妒不?”
‘人家二民洗衣服不算數啊?’老六給二民打抱不平:‘洗衣服挑水和煤收拾屋擦玻璃。’
三嫂愣了一下:“那是唄,老二平時也跟著幹了不少活。”
老六心裡就有點不太是滋味兒。從小到大甚麼活都幹,結果到大了完全沒有這事兒了,好像那些過往都沒存在過一樣。
老大不幹,小的不捨得讓幹,就算在這個時代,有幾家孩子是七歲開始挑水洗衣服的?一直幹到二十多。
可是大了以後一說起來就是老大幹了甚麼,小三兒幹了甚麼,好像他在家時從來不用幹活就是玩就只吃飯一樣。
就像現在這樣,要想一想才會想起來。作為當事人,起碼是曾經的當事人,老六心情很複雜。
叫喚的孩子有奶吃,太聽話能幹的總是被遺忘,不只是在社會上,在家庭裡也是一樣的。因為大家都習慣了,習慣了就會忽略。
好像沒有甚麼不對,也沒有人會認為不對,但是,真的挺傷心的。起碼是失落。
他曾經就是因為這個才遠遠的走開,壓抑著心裡的思念,就是不想回到曾經的地方去。
‘行了,我回去了,還要去公社辦戶口。’
老六擺擺手轉身去開車。
“你這就回了呀六哥?”張英看著老六的背影問了一句。
“怎麼感覺他突然心情就不好了呢?”小柳疑惑的說了一句,跟在老六後面往車位走,張英也要跟過來,被小玲給拉住了。
“怎麼了?怎麼突然心情就不好了呢?”小柳拉了拉老六的衣袖。
老六搖搖頭:‘沒事兒。你回去歇著吧。’
“不能和我說呀?你這麼走了我能舒服嗎?”
‘都看著呢,我真沒事兒,就是突然有點不知道怎麼了,沒事兒。誰能天天都一直笑啊?’
“真沒事兒?”
‘真沒事。’老六看了看小柳:‘你讓喬媛娜給我換本票本,剛才忘和她說了。有她在就不用咱們自己跑了。’
“那就是不帶我去申城了唄?”
老六拍了拍腦門:‘去,過幾天就去。行吧?’
小柳撅嘴:“我又沒逼著你,不去就不去唄。”
老六抽了抽臉:‘行了,回去歇著吧,我走了。’拿出鑰匙開啟車門,看了看小柳低頭上了車。
小柳站在那看著老六把車開出大門,這才嘆了口氣,攏了攏頭髮走回到三嫂她們這邊。
“怎麼了?”
“不知道,沒說。反正情緒不高的樣子。我還是頭回看他這樣呢。”
“沒事兒,誰心裡還沒有點事兒?”三嫂安慰了小柳一句:“不說就是不好說唄,以後再問。”
小柳扭頭往廠子大門看了一眼,三嫂說:“你呀,別那麼心思,好好的就行了,你現在是倆人呢。”
“這才哪到哪呀,剛這麼幾天。”
“就是剛開始才得注點意,後面還沒甚麼事兒了。你反應大不?要不要做點甚麼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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