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院子門，一黑一白兩條大狗就撲了上來，嗚咽著往老六身上上，下面三團毛乎乎的狗糰子就往褲腿上撲，唬兒唬兒的咬住就不放口。
這幾個小糊塗蛋，都沒弄明白爹媽在幹啥，把老六當成入侵者了這是。
“黑虎？黑虎，還認識我不了？”小平看到黑虎驚訝了一下，笑著招手喊。
那肯定是認識的，黑虎搖著尾巴去小平手上聞了聞舔了舔，面子給的足足的。然後小毛蛋子們就跟著撲了過來，奶兇奶兇的咬。
“太招人稀罕了，這是黑虎的兒子啊？”小平低頭去摸小狗，把手伸給它們咬。
大鵝依然是那麼酷，歪著頭看了看老六，嘎了兩聲就不搭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打招呼，還是罵人。
不是所有的大鵝都喜歡出門，老張頭養的這幾隻就從來不出院子，開著大門都不出。習慣了。頂多也就是去門口河裡玩幾下，腳跟腳的就往回走。
要回去守倉房呢，那裡有它們的蛋。鵝是自己抱窩孵崽的，母性相當強大。不像鴨子，到處丟蛋不說，還不會抱窩。
幾隻老母雞身後又跟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崽兒，像一群小黃球一樣在地上滾動，一會兒也不老實。
老六這才想起來車庫院角上的雞棚子，往那邊看了一眼。那些公雞不知道還在不在了。
關好院門順著茂盛的葡萄架走進來，葡萄已經泛黑了，一串一串的掛滿了藤葉之間。不過今年的葡萄估計味道不會太好。
小平仰著小臉跟在老六後面走，看著葡萄一直在嚥唾沫。
在農村葡萄杏子李子桃甚麼的這些東西都不稀奇，一般家裡都會種幾棵，就算不種到了成熟的季節山上也有的是。
還有櫻桃山楂核桃等等等等。只要不懶就可以隨便吃，一直吃到倒牙都行。
可是城裡不行，城裡甚麼都需要供應，小地方或許還能見到幾棵果樹，城市裡啥也沒有。只能花錢買。
這年頭有幾戶人家能捨得天天花錢買水果的？廠子發了就吃幾口，不發就得等到過年的時候。
因為季節和存放的限制，像杏子，桃子，李子，葡萄，桔子這些不耐存放的在城裡就變得很少見了，一般也就是蘋果和梨。
你問農村人為甚麼不進城去賣？是感覺監獄的飯太好吃了嗎？還是家裡的炕睡著不香？
這會兒的水果大部分都是供銷社收一點供應給城裡。一般都不會長途運輸。前些年私人是不準買賣的。
甚至不準栽種。當然在農村你不佔耕地溜幾棵自己吃到也沒甚麼太大問題。
家裡沒人。老太太在外屋刷鍋燒水，看到老六愣了一下笑起來：“就說你是個嘴長的，這說要拉點豆腐你就跑回來了，到是趕趟。”
“張姥。”小平叫了一聲。
老太這才看到跟在老六後面的小平：“小平子啊，你咋跟著跑來了？進屋。就你自己呀？”
“我二姐和我二哥在市裡呢，在我六叔那廠子上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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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過來玩兒。大軍他們呢？”
“上山去了，都上山了。一個一個就是好信兒，說不讓去非得去，也不知道圖個啥，怪累挺的，那草都一人來高。”
老太太手腳麻利的把鍋裡的水掏出來盛進桶裡：“你倆看沒看到老頭那邊，開始拉上沒？”
“看著了，還沒拉。”小平按著老六的示意把小布包送到南屋放到炕上又跑出來：“有個人去牽驢去了。用我幹啥不？”
“不用你，你弄不動。歇著吧。”
老太太把鍋裡又添上水，把灶坑裡的火撤了撤：“那瓶子你不給動啊，那不是吃的，吃點就死了。”
“那是啥？”小平看了看老太太指著的那個玻璃瓶子，反到是來了興趣兒。
“滷水，點豆腐的，人可不能吃。”
“不能吃還能點豆腐？”小平沒整明白，瞪大了眼睛：“那，那豆腐還能吃了嗎？不藥人哪？”
“點了豆腐就沒事了，化開了。”
“那用別的東西點不行嗎？多嚇人哪？萬一化不開呢？”
“不能夠。”老太太掏了根菸點著，拿過小板凳坐了下來：“要揍（做）豆腐就得放它，放別的可揍不成。一物降一物。”
這會兒北方還沒有用石膏做豆腐的，都是滷水。
滷水就是鹽產地的附產物，可以看做是生產鹽產生的渣滓，垃圾，是一種礦化很強的水，乳液一樣黑乎乎的。
它含有幾十種礦物質，不過主要成份是鹽和二價鎂，大量吞服會腐蝕消化道，對心血管和神經系統有很強的抑制作用，會引起迴圈系統的衰竭。
如果發生誤服可以迅速吞服大量的熟豆漿，讓它們在胃裡中和生產出豆腐，這樣就不會產生中毒了。
生豆漿不行，生豆漿本身就有毒，會死的更快。緊急情況找不到熟豆漿喝牛奶也行，多喝點。
這會兒供銷合作社就有賣滷水，用玻璃瓶裝著，幾毛錢一瓶，農村人家都有。經常出現喝滷水自殺的。
後來做豆腐的越來越少，滷水這東西漸漸就消失在了生活裡。人們就開始改喝農藥了。
“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小平對這話很熟，但今天才知道是甚麼個意思。學著了。
老太太笑著點點頭，抽完了煙把菸頭扔進灶坑，起來去收拾木格子和麻布，裡裡外外刷乾淨，麻布用熱水泡上。
“老六啊，正好你回了，一會兒磨好了你去拎，老死頭子腿腳不行了。”
小平舉著小手喊：“我，我，我能行不？”
“你提不動，等著吃就行了。”
老六在北屋，屋裡收拾的乾乾淨淨的，空氣中飄浮著李俠身上的味道。
放下東西整理了一下，把給孩子們的東西拿到南屋放到炕上，老六就提著家裡的水筲去了車庫。
泡好的黃豆用大盆裝著，個個都泡的腫脹圓潤，隨時要出芽的樣子。這樣泡出來的豆子就不能種了，只能磨豆腐或者等它生出豆芽。
泡過水的黃豆種下去會因為缺水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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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經不會從土壤裡吸收水分了。感覺就和培養孩子差不多的意思，從小嬌慣就好像泡水。
毛驢兒已經牽回來了，老張頭和二哥一起把它套到磨杆上，給蒙上眼罩。這東西你不給它眼睛蒙上就會偷吃，那點豆子都不夠它自己吃的。
而且倔驢倔驢，這東西的脾氣有點無常，說不聽擺弄打都不好使，蒙上眼睛就會很乖巧，可聽話了，叫走就走，叫停就停。
不知道這是個甚麼原理，可能是因為蒙上眼睛甚麼都看不到了，害怕。會不會？
磨豆漿是個慢功夫，不能急，水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得有耐心慢慢來。
順著磨眼把泡好的豆子連著水一起添進去，一次填不到多少，就得跟在驢後面一邊磨一邊填。不累，但是磨人。Ｅ
刷乾淨的水筲放在流嘴下面，第一勺水豆子添進去，老張頭拍了驢屁股一巴掌：“駕。幹活啦。”驢就悶著頭拉起來。
加了兩三次豆子，白粘粘的豆漿開始順著磨縫擠了出來，慢慢彙集到磨邊的石槽子裡。
流的很慢很慢，瞅著有點著急，老張頭用手沾了沾，感覺粘度滑度正好，點了點頭。
隨著不斷的磨擦，豆漿越流越多，漸漸順著石槽子流動起來，淌進下面的水筲裡，扯著點粘涎兒，看著感覺有點犯規。
等一桶接滿了，把水筲換下來，提回家用麻木過濾一下放進大鍋裡，就這麼煮著。
要煮到沸騰湧起大量的沫子。但這會兒實際還沒熟，還不能喝，還得繼續熬煮，直到泡沫又完全消失。
熟透了，用盆子裝一些留著喝。這就是純豆漿。
剩下的舀出來稍涼一下，就加了滷水不停的攪拌，攪到凝固，這就是豆花，北方叫豆腐腦兒。再留點豆腐腦，剩下的靜置一會兒裝入鋪好麻布的大木格子裡用麻布包好，用重物壓上。
裡面多餘的水份會透過麻布被壓擠出來，留下的就是豆腐了。喜歡吃嫩的就少壓一會兒，喜歡吃老的就多壓一會兒。
一鍋一鍋的煮出來壓上，豆漿和豆腐腦兒留點嚐嚐鮮就夠了，主要還是做豆腐。
純關外大豆磨出來的豆腐又鮮又香，甚麼都不放就這麼直接吃都特別好吃，豆香味兒隨著風能飄出去幾里地。
等再過十來年，用來磨豆腐的豆子要麼就是轉基因的美國種，要麼就是榨完了油的空豆，就再也吃不到這麼美味的豆腐了。
關外曾經是世界上大豆的主要產區，最大產區，沒有之一。
可能沒有幾個人知道，大豆是相當重要的軍事物資，是軍事化工不可或缺替代的重要物資。也是最好的油料和肥料。
沒有幾個人知道，沙皇和日本人的滿鐵之戰，其實打的就是大豆戰爭。包括英法美等國，無不垂涎三尺，先後都發動過戰爭。
軍閥時代，奉系張鬍子藐視全國的強大和富有，軍工廠，汽車廠，飛機廠，學校，都是國內僅有。其實就是大豆經濟的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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