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鋼一建張經理來了。”
“來啦?進來坐,我把這份檔案看完。小關你給泡茶。”市長抬頭看了一眼,衝他倆點了點頭,指了指一邊的椅子。
老六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市長,以前只是聽別人說,沒見過面。包括上輩子。
一點也不像是個市長,沒有那個派頭,反而有點像個農民一樣,說是大隊支書估計更形象點。
小關秘書去牆邊的櫃子裡找出茶杯,拎著暖壺給張經理和老六泡了兩杯茉莉花茶。就是選廠工人發的那種。
泡完茶,小關出去了,從外面給帶上了門。
張經理和老六坐著等了一會兒,十多分鐘的樣子,市長放下檔案捏了捏鼻樑,起來走到這邊,在兩個人對面坐下來。
“歲數大了,看會兒檔案眼睛發花。”
“這是咱們連市長,”張經理給兩個人介紹了一下:“市長,這是第一汽車廠副總技術顧問,張慶魁同志,是咱們縣樂園公社的人。”
“你好,年輕有為啊。”連市長伸手和老六握了握,上下打量了老六幾眼。老六感覺他的手比自己的還糙。
雖然和這位連市長第一次謀面,老六對他還是有些瞭解的。
當年援朝戰爭,咱們去的可不只是近百萬部隊,還有三四十萬民工。這位連市長當時就是這幾十萬民工當中的一個支隊長。
杯溪縣民工援朝支隊,一共去了兩千五百八十一人。
其實就是一群地地道道的農民,只經過簡單的幾天訓練就拉過江上了戰場。是從杯溪縣一路走著去的,從寬甸過境。
從朔州到義州,從清川到西埔。刨凍土,挖坑道,把武器、彈藥、糧食、汽油等等物資從後方運到前線戰士手裡。
他們要穿越幾十公里的封鎖線,要時刻擔心敵機的轟炸,白天不能做飯,晚上不敢生火,還要和大自然做鬥爭,冬天的冰雪嚴寒,夏天的暴雨塌方。
語言不通,地形不熟,扛著二三百斤走個十幾公里是經常事兒,還要隨時小心哪裡打過來的冷槍。
連市長帶著兩千多人,和幾十萬民工一起,就這樣在朝鮮堅持了整整一年多,每天穿梭在生死線上。
五一年底,援朝運輸團成立,赴朝接替了民工的工作。
連市長帶領的杯溪縣支隊榮獲集體三等功,另外有三百五十五人分別立功,也有上百人永遠的留在裡江對岸。E
鹼廠的關文德能扛四百斤,成為了三十萬民工的代表,去京城受到了偉人和老總們的接見。
老六之所以關注那一段歷史,是因為親媽同父異母的哥哥就是接替民工的那個運輸團的一個營長,後來連續立功升到團長,重傷回國轉業。
算起來,和這位連市長應該算是素未謀面的戰友。他們都是英雄。
‘我只是運氣。’老六比劃了兩下,拿出筆記本寫。
張經理應該和連市長說過老六不能說話這事兒,所以連市長並沒有意外,反到是有點興致勃勃的看老六寫字,可能是感覺這種溝通挺有意思的。
“這可不是運氣的事兒,能讓第一汽車廠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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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擔任技術上的副總顧問,你可不是一般的優秀啊,就是有點可惜了。”
連市長已經五十多歲了,說話也比較隨意。
閒聊了幾句,話題就說到了正事上。
“這三千萬市裡要了,有甚麼要求你可以提,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我儘量給你辦。”
‘真可以隨便提?’
“行,你提吧,不違反原則就行。”
‘那我有三個要求。’老六來的路上就琢磨好了,痛快的提了出來:‘第一,我要一塊地,就是張經理他們辦公樓所在的那塊三角地。’
“我靠,親哥,你不能刨我呀。”張經理差點蹦起來:“你要了我去哪兒啊?”
‘第二,希望市裡能同意我開辦百貨商場,港資獨資,經營進口百貨商品,同時也把咱們這邊的物產出口。’
“你這個商場也打算全部用美元來投資?”連市長問了一句。
老六點點頭:‘可以。而且以後市裡外匯方面的問題我都可以幫著想辦法。’
“嗯。”連市長想了想點了點頭:“你接著說,寫。還有第三個要求是甚麼?”
老六想了想,落筆寫:‘我想和市裡籤一個協議,如果將來市裡有出售的可能,我想把一些老建築買下來。起碼要有優先購買權。’
連市長搓了搓下巴上花白的鬍子茬琢磨了一會兒:“你這頭兩個要求屬於正常範疇,我也能理解,這第三個要求……你解釋解釋,我有點想不明白。”
張經理也皺著眉頭思索。他也想不明白。
至於老六要他們一建辦公樓那塊地,那都是無所謂的事兒,他是公家單位,想找個辦公的地方簡單的很。
剛才的表現就是故意的,畢竟市裡如果同意的話,他這邊也得劃拉點好處不是。.
老六看了看連市長:‘其實沒甚麼複雜的,我就是感覺這些老建築代表著一段歷史,僅此而已。
對於時間來說,人是最渺小短暫的,但是歷史是無限長的。
我們市屬於山區,平地面積太小,狹小逼仄,可以利用的空間有限,不管城市怎麼發展,這些老建築早早晚晚都會成為某種阻礙。
或者說,會成為某些人眼中的阻礙。
我只是想把一些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老傢伙保護下來,至於用它們來做甚麼,說實話,我還沒想好。只是有這麼個想法。’
“你認為將來它們會被拆掉?”
‘是。咱們市的老建築不少,具有歷史價值的佔大多數,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都不太好,尤其是下面單位使用的。
在某些人眼裡,它們就是一堆磚頭,是破舊的影響他們享受更好生活更好辦公體驗的東西,拆了建新的不是很正常嗎?
隨著改開的深化,隨著經濟的活躍發展,城市城建的發展是必然的,拆掉老舊建設新的高樓大廈也是必然的。
而我想的是,所謂新的東西千篇一律,可歷史不可重複,幾十年以後,我們還能給兒孫剩下甚麼,剩下多少。
歷史永遠才是城市的唯一的底蘊,它不可被創造,也不可被複制,更不可被更改,而這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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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正是歷史的見證。
現在我們都在學習國外的先進,有沒有注意到,國外的名城,幾乎都是歷史的沉澱,幾十上百年的建築屢屢可見。
他們為甚麼不拆那些老掉牙的建築搞現代化搞先進化呢?反而還要花錢維護維修。因為那是歷史,他們尊重歷史。
這也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地方。’
張經理扭頭問老六:“我那棟樓算不算?”
老六笑著點點頭。算。
“那你要那塊地不是打算拆了重建哪?”張經理撓了撓鼻子:“我還以為你是要蓋個摩天大樓出來呢。”
老六又點了點頭。‘要建。’
“建?那你拆不拆?”
‘不拆。’
“……不拆怎麼建?在原來的基礎上加?那能加出來多少?”這事兒有先例,鋼鐵公司的辦公樓就是在原來舊樓的基礎上加了一層。
‘你那一片唯一有價值留下來的也就是你們那棟辦公樓,到時候把它作為新大樓的正門入口就行了。新建不一定就必須要毀壞。’
“你這個觀點到是有點新穎啊。”連市長來了興趣兒。城市改造也是市府這會兒正在考慮的一塊工作。“有把握嗎?”
老六點點頭。自己又不是想搞幾百米高的裝逼大廈,這東西還是有把握的。
“這個到是可以試試,如果可行的話也是一個思路。”連市長扭頭看向牆上的地圖:“咱們市的老傢伙可不少。”
‘其實我們沒必要盯著中心這一塊,應該把目光放在周邊,可以利用的地方還是不少的。新和老之間並一定就得對立衝突。’
連市長點了點頭,看了看老六:“要不,你也來給我兼個顧問吧?級別是低了點,但是其他方面條件都可以商量。”
張經理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連市長又看了看老六,沒搞明白這個戲法又是怎麼變的。這怎麼就突然就變成聘請了呢?
‘這件事我不拒絕,但是,還是以後再說吧,咱們今天還是先落實這個。’老六笑著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
“哈哈哈,”連市長笑起來,拿過煙盒點了根菸,用手指點了點老六:“小鬼頭,狡猾的很。行,那就先落實這個。”
他想了想,說:“總體上來說問題不大,國家現在也歡迎海外的僑胞們回家搞事業,進行投資,加快經濟的發展。
我們肯定是舉雙手歡迎的。但是具體的,還是要上會大家商量一下,爭求一下同志們的意見。小張你這邊沒有別的問題吧?”
老六明白連市長的意思,搖了搖頭。能有甚麼問題?錢是自己賬戶裡的,又飛不了。
“那就好。那就先這樣,我這邊還有一個會,咱們找時間再坐。”連市長看了看兩個人。
老六點點頭,指了指張經理。‘有事讓張經理聯絡我就好,我後天要去寬城,具體要在那邊待幾天未定。’
這就是給張經理架梯子了。大家心知肚明。
“小張對建設有沒有興趣兒?”連市長忽然問了一句:“市裡有考慮在站前搞一個大型的綜合交易市場,爭取把站前的優勢利用發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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