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順著國防公路拐下來進入堡子裡的土路,開始顛簸起來,幾隻誰家的大鵝抖散著翅膀邁著六親不認的扭拐步伐。
一條灰不溜秋的土狗快速的從路邊跑過。
哞~~,咩哈哈哈……大柳樹下很熱鬧,全堡的鴨子都集中在樹蔭下的這段河道里,爭搶著過來躲陽的小魚。
鍾老四騎著腳踏車從他大哥家……從現在的隊部出來,看到皇冠過來,他從腳踏車上下來站到路邊,衝轎車揮了揮手。
老六打了下方向盤,把車停到鍾老四身邊,拿起煙遞了一根過去。
鍾老四接過煙,衝老六笑了笑,笑容裡夾著點尷尬,但絕不虛偽:“那啥,老六,上回長明的事兒我一直想謝謝你,結果說你出國了。”
“孩子沒事了吧?”李俠問了一聲。
“好了,第二天就退燒了,真得感謝你們,要不是你們……,那啥,我也不會說啥,反正以後有事就吱聲,我鍾老四肯定不含糊。”
鍾老四從裡懷裡摸出來一疊子錢,數了數遞給老六:“長明他媽回來就想給你們送錢,結果一直也不在家。
今天我才聽楊工分說你們回來了,還真是巧。那啥,等秋後我殺豬,到時候你們全家都來。”
“不用,孩子沒事就好,都是一個堡的。”
李俠接過錢也沒數就塞進老六的兜裡:“等過陣子廠房蓋好了,老六說要弄個醫務所,到時候堡裡大人孩子有點甚麼毛病就都方便了。”
“那廠子楊工分說是老六你起頭搞的是吧?”鍾老四掏出打火機點著煙,問了老六一句。
老六點點頭。
‘就是把大夥湊一起,我從外面拉點活回來,閒工的時候大夥能掙點零錢,女人娃娃老人都能有點活幹。’
“到時候還要挑人不?”
‘剛開始用不了那麼多,要挑些手巧的,等他們熟練了可以帶人,活也會增加,到時候堡子裡家家都可以來。
咱們這太閉塞了,外面活路有的是,我儘可能挑些好乾的回來,讓大夥都掙點,讓咱堡的孩子也能穿上新衣裳,能吃上肉。’
鍾老四挑了挑大拇指:“老六你現在是這個,以前真沒看出來。以前有甚麼對不起你的地方我給你認個錯。以後看錶現。”
‘過去的事兒不用說,都過去了,都是一個堡子的。’
老六忽然想起來點事兒:‘你家那房子還沒弄好?’
鍾老四抓了抓頭皮:“沒呢,現在拉不著瓦,我大哥緊著給問呢。”
‘讓你爹算算要多少,我讓這邊給打出來,價錢就和瓦廠一樣,趕緊弄起來得了,再過幾天該到雨天了。’
“行,我這就和我爹說去,那可真太好了。謝謝啊。”
老六鬆開剎車,衝鍾老四擺了擺手,一腳油門開到車庫這邊拐進院子調過車頭。
“下車。”李俠喊了一聲,大軍開啟車門跳下來:“到家嘍……這是哪?六嬸這是哪呀?”
他們還不知道姥姥搬家了,以前也不經常到堡子裡面來,再說都大變樣了,隊部變成了工地,一下子就懵住了。
小三被吵醒了,坐在那揉眼睛:“到家了呀?”李俠轉過去把他抱下來在小臉上親了一口:“可不到家了,你再睡又都回去了。”
“不行,我還沒看著啥樣呢。”小三一下子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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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老六已經把東西都拿了出來,開啟車庫門把車倒了進去,出來把門鎖好。
“大軍拎個包。”李俠抱著小三往外走:“回家。”
檢修間的門是關著的,二哥二嫂這個時間應該不可能在裡面睡覺,要麼就是在坡上新房子那邊,要麼就是下地去了。
五個人過橋。
“六嬸兒,這去哪呀?不是去我姥家嗎?”大軍一邊到處看一邊問。
過了橋回頭就能看到後面坡上的人家了,才知道這是堡子裡。他以前在堡裡上過學,熟悉。
“這房子蓋的真高啊。”小三趴在李俠肩膀上看著在建的廠房:“老高了,給誰住啊?”
老六開啟院子門,黑虎跳出來撲在他身上,二民驚喜的叫了一聲:“黑虎。”
“啊?”大軍和小三都扭頭看過來,黑虎也看到了他們三個,當時就激動了,尾巴晃成了虛影一樣,嗚咽著過來擁抱,一下子把二民撲了個腚堆兒。
“進屋進屋,給你們看看黑虎的兒子。”李俠抱著小三進了院子。
“黑虎有兒子啦?”
“還有女兒呢,下了仨。”
“它媳婦是誰呀?”
“大白狗,你認識不?”
“我認識。我哥也認識。”二民搶著喊:“我姥家的。”
順著籬笆穿過葡萄架,小穎和小兵倆人騎在窗臺上,老張頭站在廁所牆角那裡笑著看過來。
“姥爺。”大軍叫了一聲:“你咋在這呢?這是哪呀?”
老太太飛快的從屋裡走了出來:“大軍和老二到啦?”
“姥。”二民跑了過去,大軍和小三也喊人。小三扭動著從李俠懷裡掙了下來。
“哎喲,小三也來了。”老太太伸手在小三臉上摸了一把,往幾個人後面看了看,沒看到人有點失望,隨後就被外孫子的到來衝散了。
“你倆怎麼都在這呢?”大軍還在糾結這事兒。
“這是你六叔家,俺們現在也搬過來了唄,在這住。”
老張頭伸手接過大軍手裡的東西:“進屋吧,進屋炕上玩去,小兵小穎都在呢。認識不?”
“那原來的家呢?”
“賣了,都拆沒了。賣給老鐘頭了。”
“那我東西是不是也沒了?”大軍的臉馬上抽抽了起來。那可都是他的寶貝呀。
“都在呢,等我給你拿去,都在下屋裡給你收著呢。好好的。”
其實都是不值錢的東西,蟈蟈籠,馬尾套,小刀小錐子甚麼的一些他的‘工具’和自己弄的東西,老張頭都精心的給收著呢。
二民就輕鬆多了,啥也沒有,就兩本都要翻爛了的小人書。鐵臂阿童木和雷歐冒險記(森林大帝)。
這也是三哥唯二給孩子買過的小人書。不是捨不得,是三哥身上從來也沒有錢,錢都在三嫂手上,三嫂又沒時間逛商店。
進了屋把東西放下,李俠去擺弄洗衣機,把三個孩子換下來的衣服給洗上。
老六把東西規弄了一下就去摘菜做飯,三個孩子跟著老張太太進了南屋,老張頭去下屋給大軍找東西。
李俠回自己屋洗了屁股,裡外換了身衣服出來,老六正叉著腰站在那不知道琢磨啥。
“咋了?”李俠問了一聲,笑嘻嘻的把剛換下來的褲衩捂在老六鼻子上:“香不香?”
老六點點頭,拿下褲衩隨手揣進兜裡,把李俠摟過來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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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
‘電飯鍋小了,這一鍋飯怕是不夠吃。’
可不嘛,五個孩子四個大人,這一頓得點飯了。這會兒的孩子可能吃,飯量不比大人小。
“那咋整啊?”
‘稍晚點吃唄,煮兩鍋。等下再弄菜。等後天我去找找,買個大點的鍋回來。’
他想了想:“再弄個冰箱,冰箱也不夠用,不知道這會兒能不能買到冰櫃。”
“啥?”李俠沒看明白。
老六掏出本子:‘冰櫃。凍東西用的,只能冷凍,比冰箱能裝。’
“只能凍啊?那能幹啥?用不著吧?”
‘肉,魚,蝦,豆腐,幹豆腐,冰棒,要凍的東西多著呢,還可以包點餃子凍上慢慢吃,饅頭也可以。豆包,粘火勺,麻花。’
“也是哦,那夏天就啥都能吃著了,我感覺行。”
‘是吧?’
“嗯,你最厲害了。”李俠抱著老六親了一口。
其實高興的太早了,這會兒距離國內第一臺冷櫃的下線還早的很,要等到八二年初夏。臨安家用電器工業公司,華美冷櫃。比澳柯瑪早了六年。
金魚洗衣機,東寶空調,乘風電扇,華美冷櫃,九十年代華東四大名牌,臨安市的四張名片。這四個大品牌還有一段令人難忘的故事。
九七年,臨安市政府牽頭,把這四家公司進行了合併,信心滿滿的準備打造一家跨國企業出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合併第二年就開始崩盤,到九九年底,除了洗衣機還有一口氣兒,風扇空調冷櫃全部滯銷,市場佔有率實現了零的突破。倒著突。
東寶空調由年產銷二十萬臺,下降到不足一萬臺。金魚投入了松下的懷抱。
兩千年,東寶空調變成了伊萊電器,好賴還留了個影子。乘風和華美連點影都沒了。
這只是一個縮影。在九十年代,這樣的事情連上報紙的資格都沒有,太常見了。
幹啥啥不行,自毀第一名可不是說著玩的,那是正兒八經認認真真兢兢業業的一直在努力著,在發糞塗牆。恥辱之牆。
二零零一年,乘風重啟,二零零三年,華美品牌也被重新啟用,但是它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乘風和華美了。
松下這會兒就已經進入國內了,和夏普一起成為國內最知名的日本企業,東芝日立等等都要往後排。
松下是國內洗衣機和映象管的開荒者,奠基人,統治著國內的洗衣機行業,佔據映象管的半壁江山。一直到今天。
像聲稱在一九七八年成功研製出全自動洗衣機的小天鵝,是由機床廠和陶瓷廠合併組成的,即沒裝置也沒技術,
那臺‘全自動洗衣機’就是手工燒製出一個搪瓷膽,底下安上機床廠出產的電機,再在外面包上一層鉛皮,就送到市上報喜去了。
事實上一直到了八七年,小天鵝花了四百一十一萬美元引進了松下的技術,才開始了生產。
其實這很正常,日本的技術也是從歐美‘拿’的,當年他像小偷一樣到處瘋狂偷盜,一度成為各國的重點‘監控’物件。
防火防盜防日本人,曾經是歐美工業界的共同口號,但是人家拿回東西能琢磨,能在基礎上研發自己的東西,這就厲害。
不像我們,只想舒舒服服數錢睡覺。至於以後,誰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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