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對岸的地裡已經長的鬱鬱蔥蔥的,一眼看不到頭,還沒遮擋視線,看上去相當漂亮,給人一種開闊的感覺。
河水清澈見底,嘩啦啦無休無止的向西而去,堡子裡的鴨子們就在河面上飄著,不時的把腦袋扎到河裡,然後抖幾抖。
河裡的小魚小蝦特別多,就是它們最好的食料。自力更生,基本上小半年不用怎麼喂。
河水這會兒已經漲起來了,等再下幾場雨就會達到一米多深,然後到了十月再慢慢降下去。
到了大柳樹,往南溝的岔路這裡,河對岸是一片水田,堡子裡就這麼一塊水田,有個五六畝的樣子。
鍾寶忠的院子現在成了兩家,後面四間現在是楊春生家,用帳子和前面隔了開,在西邊開的大門。前院現在還是空著的。
老六往裡面看了看,院子裡的地都荒了。會計一直張羅買房子不知道為甚麼又沒買,估計是因為佔不到甚麼便宜吧。
從這遠遠的就能看到老張頭家老房子那塊了,老鍾家的新房子正在起,不過進度感覺有點慢。他家找的是堡裡的人幫忙,隊上有活就得停工上工分。
像今天小隊要鋤草補苗,給坡地那邊澆水,這一天活就幹不上了,只能放著。
太陽已經升起,大霧已經退到了山頭上,有鳥兒呼朋喚友的在空中穿梭著,不知道在忙甚麼。
羊圈裡沒看見羊,應該是上山去了。
這會兒羊肉不受待見,價格只有豬肉的一半,而且都是瘦肉沒人喜歡,到是便宜了老鍾家,過幾年這玩藝兒價格飛漲,他家正經的是發了一大筆橫財。
一邊四下打望著胡思亂想,老六來到老四家。
老四家門前的河邊也有兩棵大柳樹,枝繁葉茂的,柳樹下面是他家的柴禾垛,幾隻雞在柴禾垛下面一邊聊天一邊刨土。
沒有院牆也沒有院門,房前就是一片窪地,連墊平都沒搞,用木頭夾的豬圈和雞棚歪歪斜斜的立在一邊。
煙囪在冒著煙,也不知道是在做飯還是熬豬食。以老六的猜測,做飯的可能性比較大……這個四嫂不是那麼太勤快。
老六過去到豬圈看了看,一隻瘦骨嶙峋的豬崽子也在看他,一臉呆滯的哼哼了幾聲。
雞棚是空的,雞都在柴禾垛那邊呢。
走到房前,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正扒著門框在看他,眼睛到是又黑又亮的,就是算不上大。
看到老六在看他,小男孩往後縮了縮,回頭扯著脖子叫:“媽,媽。”
“喊甚麼呢?”四嫂從屋裡出來,一抬頭就看到了老六,笑著打招呼:“老六啊,怎麼想起來來串門了?進屋來。”
四嫂的模樣長的可以,就是有點憨,性子直心眼實,個子小小的應該不到一米五,小巧玲瓏的感覺。M.Ι.
“叫六叔,這是你六叔。”四嫂低頭扯了扯兒子。
“你是我六叔啊?”孩子看著老六問了一句。
老六伸手在孩子小腦袋上摸了摸,往屋裡看了看。四哥呢?
“找你四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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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等一會兒應該能回來,飯還沒吃呢。你進屋來坐唄,不沒事麼?”
老六進屋看了看,和他記憶裡沒甚麼差別,東西屋中間是廚房的小三間,屋裡沒甚麼東西,光線也不太好的感覺。
“你媳婦咋沒來呢?我都不太認識,沒見過幾回都。”四嫂抱著兒子靠在門框上和老六說話:“你四哥一早起來打豬草去了,家裡也沒甚麼喂的。”
還真別說,別看堡子不大就這麼三四十戶人家,互相就隔著幾十米,還真有不少一年到頭都沒有任何走動的人家。
像四嫂,她一年到頭就在屋裡大門都不出,去隊部的次數用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在農村這樣的女人可不少。
院子就是她們的全世界,一輩子就在這小世界裡混過去了。老張太太也算一個。
尬聊了一會兒,老四回來了。
“哎呀,你咋來了呢?不是說你出遠門了嗎?”
‘回來了。’老六打量了一下老四,全是補丁的衣服褲子,穿著老三給的膠皮靴子,褲子被露水打的都溼了。
這日子過的也是沒誰了,不過又能怎麼樣呢?大部分隊員其實和老四家也相差不多。這年頭誰家還沒有點外債缺點糧了?
“有事啊?”老四拿水瓢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涼水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問老六。
“爸,我也喝。”孩子叫了一聲,老四就又舀了點涼水給孩子,孩子抓著瓢喝了兩口。這就是農村孩子,就這麼長大的。
‘老二家要蓋房子,’老六對老四說:‘我這邊也要蓋,順便把你家圍牆大門弄弄,和你說一聲。’
“又弄房子啊?”老四在頭上抓了兩把,扭頭往外瞅了瞅:“圍牆啥的,弄到是行,我也沒錢哪,現在也不好借。”
老六搖搖頭,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錢遞給老四:‘圍牆這些你不管,你去把欠別人的錢都還了,剩下的添點東西,給嫂子和孩子吃好點。’
“這哪行呢,俺們不能要你錢。你是弟弟。”四嫂推讓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抹不開臉。哪有哥哥拿弟弟的?在農村這得讓人笑話死。
‘別管別人,欠我的總比欠外人強,就照我說的。’老六把錢塞到老四手上。
“事到是那麼個事兒……這事整的。”老四拿著錢苦笑:“小李俠知道嗎?別弄的你倆在吵吵,我這日子還能對付呢。”
‘去把別家的錢都還了,’老六比劃了一下:‘別的我就不管了,以後給孩子吃好點,有事就找我。’
“這能行嗎?”四嫂就看老四,一臉的糾結。
‘行。’老六瞭解這公母倆的性子,都不是那麼太痛快的人,幹甚麼都纏纏綿綿的,也就不聽他們說啥直接做了決定。
‘就聽我的。後面我要弄個廠子,到時候四哥你來上班。’
老四琢磨了一下:“你說你要弄廠子啊?在哪弄呢?能行啊?掙點錢也怪不容易的。”
‘就在堡裡。我回去了,趕緊去把錢還了,給孩子買點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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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把錢給了也不想待了,起來往外走,在小伍頭上捋了一把。這孩子和他五叔一個小名,長大了卻沒他五叔那麼精明,有點憨直。
老四給送到門口,四嫂抱著孩子跟在後面:“慢慢走,沒事過來串門啊老六,帶你媳婦來。”
老六擺擺手,出來直接回了家。
老四兩口子站在那看著老六走遠拐過去看不見了,這才回到屋裡。
“老六真行你說,這都沒想到的事兒。”四嫂看了看老四手裡的錢:“給這麼多呀?多少?”
“看看唄。”老四嗡聲嗡氣的說了一句,轉身進屋:“多少也是欠的,那還能不還哪?先用著唄,也比欠別人家強。”
“那是,我也沒說不還哪。”四嫂看了看四哥。
一數,五百。老四蓋房子那會兒拉的饑荒,這幾年陸陸續續的還了一部分,到這會兒還欠著外面不到二百塊錢。一百五六十。
全還上手裡還能剩三百多,日子一下子就敞亮了。三百塊錢足夠他們一家三年的生活開銷,農村支出少。
“這扯不扯,這也太多了。”老四在頭上抓了抓:“也不知道李俠知不知道,倆人不能吵吵起來呀?”E
“那咋整?”四嫂也有點懵,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錢放在一起。
“咋整?先收著唄,”老四尋思了一下說:“先把饑荒還了,都欠不少時候了。然後扯點布,你和小伍弄兩身新衣裳。”
“老六現在是真能行了,以前都沒看出來。”四嫂感慨了一句。
“我也沒看出來呀,自從李俠一進門就不一樣了……李俠這丫頭旺啊。”
四嫂抿了抿嘴。她也想旺啊,可是嫁過來以後這日子……
哥們六個,大哥死的早,但活著的時候那小日子富富足足的,死了也給大嫂和兒女留下不少東西。
二哥就不用說了,堡裡數得著的富戶。
三哥那邊人家是工人,吃公糧,老五退伍‘嫁’出去了,那日子過的也是有聲有色,就她家和老六墊底。
現在老六這也起來了。
這麼一想這心裡能不發酸?可是又有啥法子?
“媽。餓了。”小伍抱著四嫂的腿晃,可憐巴巴的仰著小臉看著爸媽。
“吃飯吃飯,媽這就收拾。”四嫂起來去拿桌子準備吃飯。
老四去炕琴抽屜裡拿出個小本兒,坐在炕沿上對賬,上面一筆一筆記著收入支出,欠賬。
把欠人家的錢一份一份數出來疊好。
“先吃飯吧?今天不是還要上工呢。”四嫂招呼了一聲。
“嗯,我把錢數好,一會兒上工就把堡裡的還了,姚堡那邊下半晌抽個時間過去,順便去趟法臺。”
“去法臺幹哈?”
“扯布唄,還能幹哈?打點酒回來,再看看買點啥……給小伍買點零嘴啥的吧,割點肉。咱家去年十五斤指標都沒用呢。”
“爸咱家要吃肉了啊?”小伍小眼睛嗖的冒出了光來。
他家上回吃肉還是老六讓小穎給送來的呢,這大半年也就是老六給送了這麼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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