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實說心裡沒啥底唄,”老黃搖了搖頭:“你們是沒經歷過,都不知道原來那會兒汽修廠讓他們給幹成啥樣了,好好個廠子要熬散架了。”
“我們還不是也一樣,你們是快散架了,我們這都黃鋪子了。”宋師傅嘆了口氣。他對一建汽修廠還是有些感情的,畢竟是工作了那麼些年。
老黃拿出鋼鐵公司內部電話號碼簿翻,給各廠打電話要材料。老厚一大本子,印刷的。
等了一會兒,卡車回來了,老六出來上了車,又去聯營。
小柳看上的床和衣櫃,地毯,又給滿倉和張英他們幾個一人配個衣櫃,鍋碗瓢盆臉盆水壺牙具毛巾甚麼的都要買。
又給滿倉他們屋買了個座鐘看時間。
來來回回又搬又抬的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把東西都弄到位了,滿倉和小偉六猴三個住進了新家。
老六又給了他們仨一人二十塊錢揣在身上備用,畢竟離家出來這麼遠,身上總得有點錢應急,買個菜啥的。
米麵糧油就用廠子的名義去採購,不用走個人糧本。他們也沒有。
老六又給拿了二十塊錢和五斤糧票:‘米麵油就得明天了,今天你們自己找家飯店吃吧,你仨請請黃師傅和宋師傅,我就回去了。’
裡外事情都安排好,老六看看天色不早,就準備回張家堡了,交待滿倉他們三個晚上請黃宋兩位師傅吃個飯,處處感情。
這些事他不打算摻合,個人的路個人走,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以後就得靠他們個人努力。
“吃啥呀能用二十塊?”小偉嘟囔:“吃龍肉啊?”
‘有備無患,剩了你仨分了吧,糧票滿倉保管。你倆在這邊多聽滿倉的,平時注意安全,多看少說。’
囑咐了一下,老六去和老黃老宋打了個招呼,開車直接回了家。真是充實的一天哪。
擦著黑到家,人家五口人都吃完飯了,正等著電視開演。
電視已經擺到了高低櫃上,給老兩口的沙發也擺在了南屋,還有靠邊站,就是那張吃飯桌子。
十把凳子南屋擺不下,北屋也放了四把。
冰箱放在北屋,已經通了電用上了。
老六撓了撓腦袋,自己去弄吃的。剩菜有,飯沒了,要現做點。
“你沒吃飯哪?”李俠跟在老六後面晃:“你要回來吃飯不早說。”
老六搖搖頭表示沒事兒,電飯鍋做也快。去淘了米煮上。
‘電錶裝了嗎?’老六擦擦手進到自己屋,坐到沙發上,舒展一下腿腳。
“裝了,三塊表,給隊上一個,咱家的在房山頭,南頭,車庫那個在拐把子外面,說甚麼要接進戶線,只能這麼裝。”
李俠比劃了一下:“那老高,要爬梯子上去看才行。”
老六點點頭。李俠說:“冰箱回來了也沒啥用啊,就放點剩菜,去哪買冰棒和飲料去?等買回來都化個屁的。”
老六笑起來,這話還真沒錯,在這邊想凍點冰棒太難了,只能等賣冰棒的流動卡車進堡,那個沒準兒。
自己做這會兒沒條件,買不到材料。
“笑個屁笑,你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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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呀。”李俠抱過來,坐到腿上摟著老六撒嬌。
‘回來再想,收拾一下明天咱們出發。’老六在媳婦頭上揉了揉,親了一口。
“啊?明天就走啊?”
‘嗯,沒時間耽擱了,從申城回來我還要去寬城,然後咱倆去香港。這陣子甚麼都是剛開始,事情有點多,等走上正軌就好了。’
“這邊市裡就都交代好了唄?”
‘嗯,都安排好了,後面交給柳姐。’
“哦,你還要去趟冰城呢,柳姐那個合同。”
‘沒時間,等等讓那個老保衛去一趟,那邊以後交給他對接吧。’
老六捧著媳婦的小臉晃了晃,在額頭鼻尖下巴上親,李俠嘴都噘起來了,沒落著,笑著打人。
“讓他們去能行嗎?靠不靠得住啊?”
‘沒事兒,就是聯絡一下跑跑腿兒取個匯票,車皮是這邊發,款是直接打給咱們的,先款後貨的事,能有甚麼意外?’
“那咱們能掙多少錢?”李俠小聲問。
‘你真想知道?’
“嗯,行不行?我心裡癢癢。”
老六就笑:‘你哪裡不癢癢?’
李俠單獨和老六在一起已經沒那麼容易怕羞了,一把抓住把柄:“我哪都癢癢,怎麼的?你不管哪?管不管?”
老六被李俠耍流氓不講理的樣子給逗笑了,伸手把小媳婦摟到懷裡,在鼻子耳朵上咬了幾口,咬的哼哼嘰嘰的,小嘴就往上迎。
親熱了一會兒,老六看了看小媳婦粉嫩嫩的小臉。
‘不是不告訴你,咱家的事你都可以知道,我是怕你害怕。’
李俠眨了眨大眼睛,臉色就變了:“很,很多嗎?”
老六點點頭。李俠就緊緊的盯著他。
老六拿過手袋把存摺拿出來給李俠看。
‘今天付了六百五十五萬的車款,剩下都在這了。’
沒有激動興奮也沒有喜悅大笑,李俠完全呆滯了,拿著存摺的手開始顫抖……豆大的眼淚噼噠啪噠的掉了下來。
“老六,咱們跑吧?現在就走。”她扔掉存摺摟住老六的脖子:“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哪?還能跑掉嗎?”
老六就知道李俠會是這麼個反應,但沒想到李俠比他能想到的反應還要大。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恐懼,手腳都冰涼冰涼的,眼淚根本就停不住。
不哭不哭不哭。老六一下一下親吻李俠的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把她抱緊,把兩個人的臉貼在一起給她一些溫暖。
眼淚抹了兩個人一臉,衣服上也都是溼痕,李俠完全沒有感覺,她也不是在嗚嗚哭,就是在害怕,緊緊的抓著老六。
她以為她自己已經忘了,但是並沒有。
她那個美好溫馨的家,和藹的爸爸,漂亮的媽媽。
那一夜的鉅變打碎了她的世界,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兒一夜之間甚麼都沒了。
家沒了,爸爸沒了,媽媽帶著弟弟也沒了,她無依無靠,還要不停的接受一群凶神惡煞一樣的男人的訓斥和審查。
她甚麼也不知道,甚麼也不懂,只能聽著,躲也躲不掉,按照吩咐在檔案上簽字,然後被帶離,住進學校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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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被同學排斥,謾罵甚至打罵。
存摺上巨大的數字一下子把她的心撕開了,只留下無窮的懼怕。她害怕再失去,以為要失去。
老六把李俠抱了起來,橫抱在懷裡,去拿了毛巾過來給她擦臉。
“我們走吧。”李俠的手因為用力骨節泛著青白,聲音都在顫抖:“快跑……別丟下,我。”
老六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拍著李俠的背,拿過本子。
‘我不該和你說的,但是我又不想騙你。你別怕,沒事,咱們也不會分開,沒有人能讓咱們分開,相信我。’
“怎麼可能,那麼多錢。”李俠在臉上抹了兩把:“怎麼辦啊?”
‘真沒事,你先不哭,聽我說,好不?哭的不好看了。’
“你說……別騙我。”
老六點點頭,又抱著李俠起來,去衣櫃裡拿出自己的皮包,重新坐回到沙發上,一隻手伸進副袋去摸了摸,把護照抽了出來舉到李俠面前。
‘你忘了,你和我現在是合法的香港人。’
李俠愣住了,忘了哭,身體不受控制的抽噎了兩下:“就會沒事了?”
老六肯定的點了點頭:“香港人,香港的公司,明白嗎?我們是外資企業。讓你沒事多看看報紙。”E
老六用手給李俠攏了攏頭髮,又給她擦了擦臉,在小嘴上親了一下。鹹鹹的。
“你是不是騙我?”李俠不敢信。
老六搖搖頭,給她講了一下政策,外資企業的意義以及對港澳臺資企業的優待。
‘所以我才會去弄這個,就是為了今天做的準備,以後我們還會投資,會合資辦廠,錢也會越來越多。你是小富婆了。’
李俠搖了搖頭,摟住老六的脖子貼在他身上:“我不要,我就要你,不管去哪都得帶上我。我害怕。”
嗯。老六認真的答應了一聲,抱住小媳婦兒。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就這麼靜靜的抱了一會兒,李俠平靜了下來,手上臉上也有了溫度:“你說的都是真的?不是哄我?”
嗯。老六肯定的點頭。
“你要嚇死我了,我以為,以為,”
老六一口親在李俠嘴上,溫溫柔柔的親了一口。用額頭在李俠額頭上頂了頂。
李俠把頭伸過來也頂了老六一下:“我們不分開。”
老六點頭。
“你和我保證,啥事也沒有。”
老六再點頭,舉起右手做了個發誓的動作。嗯。
“沒有?”
嗯。
李俠看了老六一會兒,伸過來親了他一下:“不和別人說,誰也不說,行不?咱們悄悄的。”
嗯。
李俠出了口長氣,像小貓一樣趴在老六胸口上,揉了揉眼睛,把耳朵貼到老六身上聽他的心跳。她喜歡這麼聽著,砰砰的特別有安全感。
又過了一會兒,李俠坐了起來:“哎呀,你還沒吃飯呢。”
老六笑了笑。現在是我吃沒吃飯的事情嗎?現在是我的腿麻了還不敢動。媳婦沉了呀,這一個來月起碼重了十斤。以上。
但是她現在的體重也沒有一百一,還沒達到標準體重呢。原來太瘦了,真難以想象她這幾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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