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的路邊,三個人從車上下來,李俠揹著啞巴的郵差包,張英揹著她的語錄包。
“這就是?”張英仰頭往上看面前的這棟奇怪的大樓。
說它奇怪,是因為它是三角形的,窄窄的正面對著十字路口這邊。然後它又很高。
這棟建於三八年的大樓一直到八零年這會兒,都保持著寬城最高樓的稱號,樓頂有花園和眺望臺,可以俯視整個寬城市區。
它是一棟地下一層,地上挑高四層的商場建築,後面眺望臺的部分是七層。
這會兒它的名字叫國家百貨公司寬城營業部,友誼商店(僑匯商店)就在它後部分的第七層,可以一邊挑選高階商品一邊眺望全城。
四年後這裡是長白山百貨商場,八五年又更名為第二商店。
啞巴其實不想來這邊買甚麼,家裡不缺甚麼了,主要就是帶兩個丫頭來登高眺遠的……她們都沒上過三層以上的樓。
出示了工作證,僑匯券,外匯券,三個人被允許上樓,兩個小丫頭緊緊的拉著手,都有些神秘的緊張感。
這種商店有守門的,相當勢力,完全是看臉(服裝)識人,對外國人和西裝革履的點頭哈腰笑嘻嘻,對本國人就端著架子罵罵嘰嘰。
老百姓都親切的叫他們二狗子。其實還好,這會去了申城的友誼商店才知道甚麼叫真狗。
等到了樓上,啞巴就真香了。這裡好東西確實多,都是老百姓根本見不到的頂尖商品。最好的給老外嘛。
皮箱,皮包,手袋,手包,骨質手雕胸針,保溫桶。這裡的精雕玉器,珠寶那都是絕對的好東西,不管是材質還是雕工設計,相當精美。
梅林罐頭,雪蓮羊絨,細羊毛地毯,西式糕點,威士忌,進口家電,進口服裝鞋帽,進口煙,高階瓷器,鐘錶……
寬敞明亮華麗的裝修,通透高大的玻璃展架,半自助的商品區。甚至啞巴有一種又回到了現代的錯覺。
這裡絕對不會比後來的商場差,甚至要比很多普通的商場更高階。
他這裡僑匯外匯兩種券都可以用,也就是說可以用一部分人民幣,要不然李俠身上這點外匯券還真不夠用。
這還是沒買那些貴的東西,甚麼三彩雕刻古畫花瓶的,三個人都沒有興趣兒。瞅著還沒有年畫的大胖娃娃好看。
買完東西,三個人在工作人員的監視下到樓頂的眺望臺上待了一會兒。M.Ι.
登高遠望對人類來說是一種特別享受的事情,有一種君臨般的俯視感覺,心中豪氣頓生那種,而且不分男女。
要不是那工作人員盯的太緊有點不自在,三個人還能再多玩一會兒。
拿著東西下樓,放到小嘎斯的後備廂裡,三個人又去了下面四層的百貨經營部。
……
一天半的時間,就在李俠和張英的逛逛逛買買買之中過去了,順便瀏覽了一下寬城的歷史城區,逛了逛動植物園。
星期一。
天氣晴朗,微風習習,樓側的公園裡鳥鳴陣陣。
公園裡的樹木花草在陽光下透著一股子簇新的濃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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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感覺就一個沒注意,大楊樹的葉子都長出來了。
先到總務處填表,進入商務考察團名單,然後找幹事說拖拉機的事兒。
‘我有兩臺拖拉機要揹回隊裡,麻煩你們給安排一下。’
“兩臺18嗎?那個一輛車只能馱一臺,沒有農具甚麼的吧?”
‘沒有,就是機頭。麻煩幫我送到小隊,交給楊春生隊長。’啞巴畫了一下從公社到張家堡的小地圖交給幹事。
“行,小事兒,要不他們也是跑,多這……十公里?這跟沒多有啥差別呀,張顧問你就是太客氣了。”
這邊要把卡車送到公社,確實多這十公里沒人會在意。但事情不是這麼個事情,該說的話還是得說到。
幹事把啞巴填的表收到一個專門的檔案袋裡,查了一下日曆:“張顧問,你們香港這邊是禮拜五出發,到京城轉機。
禮拜五上午八點鐘你要準時到厂部這裡,然後統一坐大客去機場,你千萬別給忘了。”
幹事撕了一頁筆記本,給啞巴寫了一下流程。
星期五早八點在厂部門口集合,拿護照,乘大客車到大房身機場乘飛機到京城,在京城機場有相關人員接待,負責送大家轉機。
這個年頭沒有身份證,身份都是由單位來證明,特別是這種因公的情況,個人幾乎不用提供甚麼,就是跟著走不掉隊就行了。
啞巴看了看,點了點頭表示記住了。
幹事笑了笑,把一個檔案袋交給啞巴:“這個你拿好,處長早晨讓我交給你的。”
啞巴接過來,外面甚麼也沒寫,看了看幹事,幹事就笑:“我也不知道是甚麼,領導的東西我哪敢看啊。”
還別說,這幹事長的挺標準,一笑還挺有味道的,熟透的那種知性感相當強烈。
啞巴挑了挑眉毛,點了點頭拿著檔案袋從總務處出來。
他只是被這幹事的笑容驚豔了一下,到是沒有別的想法,也不會有。這種大廠的總務和財務水深著呢,就沒有一個會是簡單的。
這玩藝兒就像行局的辦公室主任,性別總是和領導相反不說,還一個比一個漂亮。嘖嘖。
下樓坐到車裡,關好門,啞巴開啟檔案袋看了看。是協議書,一式八份。
大概意思就是,經汽車廠廠集體討論透過,為了促進與香港東魁發展公司在汽車設計,生產技術和發動機各方面的深入合作,同意將汽車廠閒置土地一塊轉讓給東魁發展公司使用,用於建造辦公和試驗場所。
附圖,附城建備案表,附城市房地產稅免徵證明,附房管所土地房屋所有權轉移備案表。
李鋼已經簽了名字,汽車廠的大印也蓋了,備案表和證明也都是手續齊備,真實有效的,現在只要啞巴的公司辦下來,簽上名字,這份協議就生效了。E
如果公司沒辦下來,那這份協議就是一疊子紙,沒有效力。
啞巴吧嗒吧嗒嘴,搖了搖頭,把檔案重新裝好,放進手套箱。
這東西有用嗎?有用。這東西沒用嗎?沒用。
在八八年以前,土地房產這一塊基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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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人管的,亂七八糟,尤其是這種大型企業,還有公家單位,隨意性相當大。
這些證啊表啊手續啊,像汽車廠這樣的單位,自己就可以辦理髮放,他們有自己的房管所,城建那邊有的權力他們都有。
這玩意兒怎麼說呢,還要看以後的情況,如果到八八年統一辦理房屋產權證的時候,能順利完成登記,那這地方才真屬於啞巴。
不過這事兒辦的,到是挺大氣的。當然了,這也和一塊空地在廠子這邊完全就是一文不值沒有任何價值有關。
這年頭土地有的是,不值錢。
土地買賣這會兒還沒開始呢,東湖新村都還沒建起來,上面還在討論。
……E
兩天的時間,啞巴都是在廠裡度過的,講課,挑毛病解決問題,指導試生產。過的相當充實。
二十八號,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天氣。
吃過早飯,三個人帶著這幾天買的東西回了杯溪。
在市裡吃了飯,啞巴取了五萬塊錢,然後直接到選廠招待所以汽車廠的名義給張英包了個房間,一個月十二塊,啞巴交了三個月的。
開好房間,把張英的東西拿進去放好,啞巴帶著兩個人到二廠車間找小柳。
把四萬六千八提留款交給小柳,問了一下鐵粉的事情。確認匯款這邊已經入賬了,車皮已經進入佇列,已經把佇列號發了過去。
那就是沒事了,別的甚麼也不用管,車皮會自動進入佇列按序號發車。
‘這是我妹妹,張英。我讓她留在這跟著你學習,以後讓她在修理廠做出納,給你跑跑腿。’
“你妹妹呀?”小柳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張英,衝她笑了一下:“那行,那就跟著我吧,叫我柳姐就行。你住哪?”
“柳姐。”張英在陌生人面前有點放不開:“我哥讓我住招待所,房間都弄好了。”
小柳點點頭:“那以後我到宿舍叫你,有表吧?行,省著我來回跑市裡還得一個人,有你陪著還能說說話。”
‘你上班也把她帶著,’啞巴指了指小柳對面空著的辦公桌:‘慢慢教她做事,給你幫幫忙。她以前一直在農村,沒接觸過這些。’
“行,我還巴不得有人天天陪著我呢,你就不用管了。”
小柳看了啞巴一眼:“車到了一部分,我叫人開回來了,停在建安那邊,想等三百臺都到了再弄,這幾天事兒有點多。”
啞巴點點頭。這個無所謂,早一天晚一天的。
“主要是趙廠長這幾天沒在家,”小柳解釋了一下:“等他回來看看車,看看廠裡要多少,然後再說。”
‘鐵粉你找的誰?’啞巴看著小柳問。
“鐵粉兒是從建安那邊走的,”小柳莫名其妙的心虛了一下,瞄了啞巴一眼:“那邊從選廠提貨,統發。我沒找誰。”
她不想在啞巴面前提自己老公或者他們公司,但是這玩藝兒又繞不開,一提起來就有點尷尬,感覺彆扭,心虛,還有點煩燥。
‘能做成常態嗎?一個禮拜一車或者多少。’
小柳又看了啞巴一眼:“你和那邊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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