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搖搖頭:‘那個廠就算了,以後不要聯絡也不要來往了。我說的是冰城軋鋼廠。’
“那個廠想搞事兒,想不給錢。”李俠在一邊插話:“幸虧老六帶了保衛處的人一起,都亮槍了。”
“真的呀?”小柳臉色一變,上下打量了老六幾眼,差點伸手去摸摸察看一下。
“嗯,”李俠說:“後來看不行了才給錢,故意給一大包子現錢。我們拿了錢就回來了,都沒在冰城逛逛。”
“你也去啦?好玩不?”小柳笑著看向李俠。
“就是坐火車了,坐的軟臥。我倆第一次坐火車。沒在冰城玩。”李俠摟了摟張英。
老六敲了敲桌子。說正事呢。
“他在家也這麼霸道啊?”小柳問李俠。
李俠笑著點頭:“嗯。還打人,把小英屁股都給打腫了。”
張英臉刷的通紅,瞪了李俠一眼,小手暗搓搓的伸過去掐她。甚麼話都說。
小柳笑起來,白了老六一眼:“咱們光是超產一年都是十幾萬噸,三百多萬噸的產量,你那一年也就十萬噸的幾車皮還叫事兒?”
老六想了一下,好像八八年的產量是八百多萬噸,沒想到這會兒就三百萬噸了,幾萬噸確實不叫事兒。
關鍵是這事兒不傷害選廠一分錢利益,他做的也沒有甚麼顧慮。‘那就發吧,我叫人去籤個供應合同,一禮拜兩車,能行不?’
“三車也沒事兒,”小柳挽了挽頭髮:“厚了,哪天去剪剪。發三車吧,一年三十萬噸,你在那頭說話也硬氣。”
她想了想說:“但是,要是這麼發的話,我怕二十塊就有點少了,怎麼也得翻一番。車間這邊也得添點。”
這個老六理解,發一車皮兩車皮無所謂,但是多了要常年發,那上上下下肯定都得分潤點,讓大家有個好心情,不至於得罪人。
這個算不上貪汙受賄,車間工人都能得著點獎金。這是增產。
‘行,那就四十,你這邊不變。’
“嗯。你那邊先不急,我先把這邊的採購簽了你再去,別弄岔劈了。你們在這待幾天不?”小柳交代了老六一句,扭頭問李俠。
李俠癟了癟嘴搖頭:“待不了,把小英送過來,和你說一下事兒他就要走了,要去香港。”
“你要去香港幹甚麼?”小柳驚訝的看向老六:“你有護照嗎?誰給你辦手續?哦。”她拍了下腦門:“汽車廠?”
老六點點頭。‘有個商務考察團,我正好跟著去一趟。禮拜五一早走。’
“大廠真好,成天不是日本就是美國德國法國,香港想去就去。”小柳羨慕了一句:“我都沒去過呢,排不上號。”
老六攤攤手,這個是真沒辦法。媳婦都不能帶呢,這次是硬插了一個名額。
出國考察這事兒從前幾年就開始了,各大廠單位的,每年按級別享受次數,但是這個團啊,就有點內容了,不是誰想去就能去。
像汽車廠這會兒劉廠長帶領的日本團,三分之一人員要拿出來,廠裡也決定不了,剩下三分之二廠裡協調。家屬甚麼的。
香港就更了不得了,這地方屬於熟地,限制少,起碼有一半名額是要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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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
等到了八十年代末,好傢伙,一個團幾十人,最多也就是三四個是去辦事的。觀光團嘛。
“羨慕。”小柳在桌子下面把一隻腳從鞋子裡脫下來,踩在老六腳背上。熱乎乎的。“你得給我帶點東西,安慰我一下。”
行。老六點頭答應下來。
“那正好這幾天我把這邊的採購籤一下。市裡那邊場地拿過來了,也得安排人收拾,招人。
我問了一下,那邊的意思是意思到了廠房可以轉出來。等你回來自己去看看吧。”
老六點點頭,小柳看向李俠:“那你呢?你也去不上。”
“我回家,出來挺長時間了。”
“要不你就在這唄,反正也沒事兒。”小柳勸了一句。
李俠搖搖頭:“不了,以後再說吧,這次就不了。家裡也有那麼多事兒呢,也不好出來時間太長了。”
“都出來半個月了。”張英說:“我哥家裡還蓋著車庫呢,估計都蓋好了。”
“那行吧,等以後我有時間了去你家玩。”
“嗯,行,俺家可漂亮了,院子有那麼大。”一提起家李俠就開心起來。她真想家了。
“等你回來,你來一趟,”李柳對老六說:“差不多冰箱就到了,來拿回去。”
嘎。老六點點頭站了起來。小柳使勁踩了踩他才把腳收回去。
‘我去看看三嫂,然後就走了,趕時間。小英直接留下來,明天你記著叫她。’
“行。早上七點二十交接班,我差不多七點十分左右到宿舍,你早點起把飯吃了。”小柳叮囑了張英一句:“中午咱們就在廠裡吃食堂。”
張英點點頭,看了看老六。她有點心怯,畢竟從來沒接觸過。
老六在張英頭上搓了搓算是鼓勵,和小柳點點頭,三個人從小柳辦公室出來。
“咱們去看三哥不?”
下了樓李俠看著那邊的廠房問了一聲。她其實有點想過去看看廠房裡甚麼樣,感覺好神秘。
老六搖搖頭,比劃讓兩個人上車。廠房裡有甚麼好看的,轟隆隆的震的頭疼,到處都是裝置和機油,一不注意蹭一身。
選別車間還要好一點,基本上看不到傳送裝置,要是去碎礦那到處都是皮帶,走在裡面就和玩命一樣。
小嘎斯一溜煙出廠去了,小柳咬著嘴唇站在樓上窗子裡看著車開走,情不自禁的在身體中間抓了兩把,眼睛裡帶著一股子怨氣兒,和一點羞愧。
三嫂沒在攤子上,小三和老張太太守著攤子。老太太坐在凳子上低頭看著小三在地上畫,兩個人都樂呵呵的,不知道在說甚麼。
(有兩個小兵,城裡這個就用小三來稱呼)
小嘎斯剛停穩,小三就看了過來:“我六叔來了。”小眼睛嗖嗖冒著光站了起來,罐頭來了呀。
老太太扭頭看過來:“是啊?你認識啊?”
“我六叔的轎車,這車你看別人開過呀?咱們這都沒有。我爸說咱們這沒人夠級。”這會兒選廠就一臺老申城,他認識。
正說著,老六和李俠開門下來了,小傢伙嘴馬上就咧開了:“看看,我就說吧,肯定是我六叔。六叔,六嬸兒,哈哈哈……”
“沒看著我呀?”張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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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後面走過來。
“小姑,你也來了呀?”
“我不興來呀?”
“能啊,天天來才好呢。”小傢伙興奮的原地跳了兩下:“快來六嬸,我給你拿冰棒吃。”
“別拿,我不想吃。”李俠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看老太太:“大娘這氣色感覺好了不少呢。”
啞巴也在看老太太,點了點頭。臉上氣色確實好了不少,有血色了,人也精神了,始終帶著笑容。
人老了過的是精神生活,兒孫在身邊狀態馬上就會不一樣了。當然了,得是順心的兒孫。
“那你去吃漿子吧,還有呢,快去。”小三指了指糧店:“今天還有麻花,剛才炸的,可香了。”
“你吃啦?”李俠伸手在小三臉上摸了摸,擼了擼頭髮,滿眼的喜歡。
“啊,我媽給我和我姥買的,嘎嘎香。”
“你媽吃沒吃?”張英也伸手過來捏小三的臉。
“沒……吃了兩口。”小三舉手比了個二:“她說她嚐嚐就行,不愛吃,油太大了。”
到底是小孩子啊,就像他一心一意的認為爸媽愛吃餃子皮一樣。E
“走,咱倆去嚐嚐。”李俠對油條漿子這種東西就沒甚麼抵抗力,一聽就開始流口水了,拉著張英就往糧店跑。
啞巴吧嗒吧嗒嘴。其實他也挺想吃根麻花,話說可有個幾十年沒吃過了。
其實人大多數時候特別想吃甚麼東西,也不一定就是真那麼好吃,往往是一種情感上的留戀,或者說是對時間的懷念。
很多在這個時代念念不忘的那些好吃的,其實只不過是因為這會兒太缺,缺吃缺穿缺油水,甚麼都要盼,要等。
等後來條件越來越好,物資越來越豐富,可以天天吃隨便吃了,發現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好吃,也就不去碰不想了。
就像這會兒蘇式糕點特別有名,誰家出差帶回來一盒左鄰右舍都去看新鮮,饞的直吞口水,可是等到兩千年以後,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三哥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老了以後經常唸叨,老六就從姑蘇給寄了一些回來,結果老頭咬了一口就不吃了,說是味道不對。
哪裡是甚麼不對喲,那只是一股記憶罷了。不管是對人對事對物,只有記憶裡的才是最美好的,並不存在於現實。
“六叔,”小三搖了搖老六的手,仰著小臉盯著老六的臉:“你是不是也想吃?我看著你嚥唾沫了,是不是饞?”
老六點了點頭。
“你看,我就說吧,”小三得意的挑了挑他的月牙眉:“饞了就去吃唄,那麻花炸的可好了,焦黃焦黃的賊拉香,我都沒吃夠。”
這都不是暗示了,這就是赤果果的明示。
老太太都樂了,伸手在小三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小饞鬼,一天就想著吃,啥也吃不夠。”
“那好吃的誰不想啊?誰能吃夠咋的?再說了,吃夠了聞著也香啊。”
也確實,這年頭又沒有甚麼排煙裝置,糧店裡炸點油條麻花的,那油煙順著窗戶呼呼往外飄,周邊幾百米都能聞著味兒。
飯店也是,一炒菜,周邊人家的小孩兒都要饞瘋了,仰著頭專心的聞哪,口水嘩嘩的。你說大人他就不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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