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號,下午四點十七分,小嘎斯開進了汽車廠招待所的院子。
這邊在下雨。從公主陵地界過來就一直飄著毛毛細雨,風不大,但是氣溫有點低,應該不會超過十度的樣子。
“這是哪?”李俠看著招待所的大樓問啞巴:“招待所啊,咱們不是有房子嗎?”
‘只有一個房間,一張床。’啞巴感覺汽車廠給自己的房子還是小了,這多個人就沒地方住了。
用工作證開了一個高階間,就是兩張床那種。找廠裡到是可以免費,啞巴感覺不值當。
拿著暖壺拖鞋,把張英的東西給送到房間,教給她裡面的設施甚麼的怎麼使用。
這邊可比選廠的招待所高階多了,張英像進入了未來一樣,浴缸摸摸,馬桶摸摸,電話摸摸,甚麼都新奇驚歎。
本來她以為選廠那就是高階了,床都是軟的。
“這這這這,這個是拉粑粑的?”面對馬桶,單純勇敢堅強的小妹子,曾經颯爽英姿的小將震驚了,差點趴上去看,差點把手伸進去掬水。
浴缸嘛,很好理解,雖然沒見過但是可以想象,放水洗澡唄。電話嘛,雖然沒見過,但聽說過,也能想像。
這馬桶就超出了她的想像空間了。
選廠那個陰暗潮溼的沖水式公共蹲坑廁所在她眼裡就已經相當高階了,會自動沖水。
馬桶這東西到是談不到高階不高階,關鍵是它和國內幾百年的傳統模式完全不同,是顛覆。
雖然這東西誕生在我國漢代,經過上千年從虎子變成了馬子又叫成馬桶,傳到國外又傳回來,但離開老百姓的生活已經太久遠了。
“就這麼往這裡拉?坐著拉?然後呢?”
李俠把啞巴推了出去,關上衛生間的門,在裡面給張英示範,拉了一泡尿,擦屁股,沖水。
她小時候家裡就是馬桶,用了十好幾年,對這個到是真熟悉。
“嫂子你太厲害了,”張英一副崇拜的樣子:“坐著都能拉出來,就不怕弄一屁股嗎?”
李俠揚起小手在張英屁股上就是兩巴掌,終於知道為甚麼啞巴那麼喜歡打人屁股了。解氣。
“六哥,嫂子打我。”張英捂著屁股跑出來。
為啥?
“那東西我坐著拉不出來,嫂子拉出來了。她就打我……我要蹲著拉。”
“你怎麼那麼笨呢?”李俠奶洶洶的走出來。
“我才不笨呢,就是坐著不得勁兒。誰坐著拉屎啊?”
啞巴攤攤手,沒辦法,家裡也是這玩藝兒。寬城號稱亞洲最早普及馬桶的城市,老建築裡也全是馬桶。
“剛才過來的時候,好像外面有個公共廁所。”李俠想了想,指了指東邊:“就在走廊上。”
“我去看看。”張英嗖的一下就竄出去了。
李俠過來拉住啞巴的手,把右手在他手上蹭。
‘?’
“剛才拉尿,弄手上了。”
啞巴下意識的就掙了一下,李俠就不樂意了:“你哪回不把我弄尿?你哪回嫌了?那時候不嫌,這
:
時候就嫌了是不是?是不是?晚上我在你臉上尿。”
啞巴放棄了掙扎,感覺自己清純的人生已經被這小娘皮給坐到了屁股底下。汙染了。再也不純潔了。
……
幸虧這是廠內的招待所,每層樓都有一個公共廁所,而且是蹲坑式沖水廁所。
張英的拉粑粑的問題算是解決了,要不然還真是有點愁人。
熟悉一下房間裡裝置的使用,啞巴把家裡的電話寫給張英並教她撥號,教她記住甚麼聲音是表示撥通,三個人這才從招待所出來。
“去哪呀?”張英有點興奮。
她這幾天變化很大,不排斥和人接觸了,這是好事兒。
主要原因還是啞巴把她從原來的世界裡拔了出來,帶著她遠遠的離開了那個地方還有那裡的人,讓她不用去想過去的事。.
再加上這幾天吃的好睡的好玩的又開心,又在不斷的接觸新東西。畢竟年紀小,獨居的時間也不算長。
她主要是心病,自己和自己過不去,鑽了牛角尖兒。
不管是甚麼樣的情緒,離開那個地方那些人遠遠的走出去,接觸些新環境,交幾個新朋友,情緒自然也就散了。
“去我家唄,你不去認認門啊?笨蛋。”李俠傲驕的夾了張英一眼。
“你才笨呢,我又不笨。”
“我能拉出來。”
啞巴一臉黑線,這有甚麼值得驕傲的地方嗎?
“六哥,你管不管她?”
啞巴掉頭就走,惹不起你們倆。
張英追過來抓住啞巴的胳膊:“六哥,你咋在這還有個家呢?院子大不大?”
嘎斯順著寬闊比直的柏油大馬路往生活區走,一路上的繁華模樣讓兩個哈娃子不斷的o著嘴驚歎。
好多樓,好多人,好多商店,好多汽車,好多腳踏車,好多漂亮衣服。也不知道下著小雨都在大街晃甚麼。
回到六十棟,在樓下停好車,拿著東西上樓進屋。
“嘿嘿,這床真大。”李俠第一眼就看中了這張大床。
張英像個小偷似的滿屋子到處亂轉,跑去衛生間看了看又是馬桶,一臉失望加憤恨的出來。
李俠對書房那屋最喜歡,也最滿意,尤其擺在角上的電話。這年頭電話代表的意義就太大了。
“六哥,怎麼那屋不放床啊,多可惜呀。”張英正好和李俠相反,她感覺這麼大這麼好的房子白瞎了,都沒有用。
“那屋是你六哥辦公的地方。笨蛋。”
張英咬牙切齒的不敢和李俠動手,身高壓力太大,還比她有勁兒。你等我多吃幾碗飯的。
辦公桌上擺放著一些檔案,資料,圖紙甚麼的,都是這段時間啞巴不在,總務處打發人給送過來的。
他現在是正式聘任的技術顧問,有資格接收廠裡的一級檔案,連會議記錄都有一份。
他在桌上玻璃板下面壓著的電話錄上找了一下,找到總務處的電話,撥了過去,把李俠拽過來接聽。
“我說啥?”李俠有點懵。
‘說我回來了就行。說我明天到技術處
:
。’
回來了,走,都要和總務處那邊報備一下,要不你在家正睡著呢那邊廠裡秘書開門進來了,多尷尬。他這個不算是私房,算辦公房。
而且他回來了總務處那邊也會通知技術處,研發組,試生產小組的各位領導,讓大家心裡有個數,好協調工作。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那邊喂了一聲。
李俠看了啞巴一眼,有點緊張的說:“你好,我是張慶魁的,媳婦,他讓我告訴你一聲,他回來了,說明天來,技術處。”
“啊?”那邊愣了一下:“哦哦哦,是張顧問是吧?回來了?”
“嗯,開車回來,剛到,在房子裡。我是他媳婦。”
“哎呀,你好你好,行,我通知一聲。明天來技術處是吧?好。”
“那,再見。”
“再見再見,你們好好休息。這小聲真好聽。”那邊是個大姐,一邊嘟囔一邊結束通話了電話。這會兒的人就這麼粗魯,也不怕對方聽見啥。
李俠聽電話裡嗯嗯響了幾聲才掛上:“說了,她說她通知,叫咱們好好休息。”
啞巴比了比大拇指,誇了媳婦一下,示意她隨意,自己坐下來翻檔案看,也好心裡有個數。
“真能說話呀?”張英走過來歪著腦袋看了看電話:“真神奇,這小東西就能說話。”
“聲還挺大的。”李俠摸了摸耳朵:“我記著不是這樣的呀。”
她小時候家裡就有電話,但那會兒的電話更古老,再怎麼的這會兒也是進步了,有了變化。
“你原來打過電話?”
“嗯,原來我家裡就有,那會兒我爸忙,一樓二樓都裝了電話。”
“還一樓二樓?”張英瞪大了眼睛:“難怪說你是資本家。”.
“資本家咋了?”李俠斜了張英一眼“又沒偷又沒搶的,錢都是自己掙的,我爸還投資工廠生產革命物資了呢。”
“那,”
啞巴咳了一聲,抬頭瞪了張英一眼。
‘你倆是不是閒的?地主和資本家有區別嗎?再說那是過去,甚麼年頭了?’
張英噘了噘嘴:“偏心眼子。”
李俠又斜了她一眼:“哼。”
張英口型:“資本家。”扭頭就跑。
“你給我站住你,我捶死你,你個臭地主婆子。”
窗外雨霧濛濛,透過玻璃窗外的楊樹枝叉能看到小公園裡的高大的柏樹冠。
幾天不見,窗外路邊的一排大楊樹已經有點鬱鬱蔥蔥的,長滿了楊樹毛子和芽苞,赤黃和嫩綠交織在一起,在雨中微微搖擺。
再往遠處一派霧氣沼沼,分不清是大煙囪的煙還是空氣中的霧……
斜對過樓角的大簷角樓在風雨中很是有幾分氣勢,再過去兩百多米,胡傳玉家那邊的小簷樓已經看不清楚,隱沒在了霧氣裡。
沙沙的落雨聲隱隱約約的傳進來,一切都顯得很安靜,只有臥室那邊傳來兩個瓜娃子低聲嘀嘀咕咕嘻嘻哈哈的聲音。
剛才還吵架要打生打死呢,這麼一會兒就滾到一個被窩去膩歪了。呵,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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