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啞巴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到招待所餐廳吃了晚飯,然後出來去找附近的派出所。
這邊是汽車廠的生活區,和廠區隔街相對……這邊的馬路,建築,綠化,各方面都比市中心更像市中心。
事實上這裡已經遠離城市中心,是真正的郊區,也可以看做是一座獨立的小城。汽車城。
“找誰?”一進門,一個老民警正好出來,打量著啞巴問了一句。
這會兒已經下班了,還在的是值班人員。啞巴就是特意這個時候來的,人少,事少,更容易溝通。
這裡和三哥他們那邊差不多,汽車廠有自己的保衛處,許可權很大,派出所基本上就是管理一下戶籍和交通,治安。所以事兒少。
啞巴笑了笑,先遞了根菸,然後掏出筆記本:不好意思,我嗓子藥物中毒,不能說話,只能寫字。
“哦,”老民警又打量了啞巴幾眼,多了點同情:“到是挺可惜的。有甚麼事?”
啞巴拿出介紹信遞給他:我是遼東山里過來的,受公社委託,來這裡找人辦事。我沒出過門,找不到。求助。
啞巴抽了抽臉,衝老民警拱了拱手,鞠了一躬。
“找人哪?這到是沒啥。找誰?來坐著慢慢說。”他帶著啞巴進了一間辦公室,坐下來仔細看了看介紹信。
這是公社工管委給開的正式公函式介紹信。不過並沒有寫具體事情,只說到汽車廠公出,望與接洽。標準格式。
這種介紹信不是手寫的,是印刷的,蓋著三級革委會公章,是相當正式的函件,基本上沒辦法假冒。
都不用說這個年代專用紙張和印刷的難度問題,上面有電報掛號和電話資訊,隨時可以查驗。
‘胡傳玉。你認識嗎?’
啞巴有四個目標,書記高介成,廠長劉受華,第一副廠長李鋼和科協主席胡傳玉。
這個年代沒甚麼階級壁壘,廠區和辦公樓其實可以隨意進出,啞巴就算是直接找到這幾個人的辦公室去也不難。
但是難就難在,你貿然的找過去了,怎麼溝通。
能不能得到允許和足夠的時間進行有效的溝通。如果不行,那就徹底沒戲,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這個險啞巴不敢冒。所以他想來想去,想了這麼一個笨主意,透過派出所找到住址,然後晚上登門,去家裡拜訪。
如果去廠裡打聽肯定是不行的,弄不好就要去保衛處報到了。
這麼大一個廠,好幾萬職工,副省級單位,你一個外地人滿廠子打聽廠長住哪?
可是找別人又不行,沒用,這才是最大的問題。他又沒有銷售部門。
找派出所是最穩妥的辦法。
找胡傳玉,是因為他在這四個人中職務最低,不像找廠長書記那麼誇張引人注意。而且這個人懂技術。
“胡主席啊?你找他是?”
‘公社派我來聯絡,有些資料要當面交給他。謝謝,麻煩了。’
“這到沒甚麼,為人民服務嘛,也不是甚麼大事兒
:
。”老民警擺擺手:“行,正好我要出去一趟,順便領你過去吧。沒多遠。”
啞巴‘驚喜’的起來給老民警鞠躬,心裡在感謝這個時代。哪怕再往後三年五年,今天這個目的都不可能完成。
純樸和熱心正在一點一點的離我們遠去。
主要是後面階級拉開了,可不像這會兒大家擠在一個筒子樓裡,外面廠長的孩子被工人的孩子追著打,屋裡工人在廠長家蹭電視。
像三哥他們廠,廠長家在最老的那片舍宅,家裡倆孩子,那居住條件還不如三哥家。上面公司經理也是副省,家裡窗戶是用塑膠布釘的。
不過也就是這幾年了,馬上一股幹部樓的秋風就會吹遍全國,八五年前後,全國各地不約而同的開始大力興建幹部樓,幹部小區,豪華辦公大樓。
這邊的環境搞的確實好,滿眼都是整整齊齊的磚紅色異國風情的老樓,平整的人行道路,高大的樹木下是一塊一塊的花圃。
沒有小區,也沒有圍牆,人們自由的行走,交流,就是外地人冷不丁來了容易迷糊,肯定會暈頭轉向搞不清方向。
啞巴的方向感和記憶力還是相當不錯的,但也有點暈,跟在老民警後面努力的記憶路徑,然後發現徒勞無功。
“老王溜達呀?今天不值班?”
“值班呢,這不有人從遼東來的,找胡主席找不到,找派所去了,我給領個道。你吃了呀?”
“吃了,溜達溜達消消食兒。”說話的人打量了幾眼啞巴:“那可夠遠的。”
啞巴衝他笑了笑。關外人熱心,自來熟,愛管閒事兒,但是也容易招事兒。啞巴這會兒可不想節外生枝。
“小夥是哪的?”
“遼東杯溪的,甚麼樂園公社工管委。官派過來的。”老民警給介紹了一下:“咱們廠鋼材還是那邊過來的。”
“那是,早幾年我還去過,那傢伙,一個市就是個大廠,到處都是大煙囪。就是感覺有點埋汰,人到是不錯。”
“行了,你慢慢逛吧,我把他領過去還有事。”
“那行那行,你忙,我就是閒著沒事。這小夥挺俊的,不愛說話呢?”
“胡主席是在三十六吧?”
“對,三十六,小簷樓,拐把子那邊,好像是三樓來著,我記著是。他家在中間門,李廠長家在一門。”
啞巴在邊上聽著,突然感覺……好像蓋個幹部小區也是挺正確的。這都快舉一反三了。M.Ι.
好在接下來沒再發生甚麼插曲,風平浪靜拐來拐去的來到三十六棟,老民警帶著啞巴來到中門三樓,辨認了一下,敲響房門。
“誰?”
“嫂子啊,我是派所小王。”
“小王?”門吱啞一聲開啟,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往外看了看:“小王啊,有事兒?”房門開啟。
“胡主席在家不?”
“在,在呢。‘老胡,派所小王找你。’進來,進屋。就進來吧,不用脫鞋。”
兩個人進了屋。屋裡簡潔大方,乾乾淨淨規規整整
:
。
木扶手沙發,電視,冰箱,錄音機,電唱機,電風扇,書櫃,這個年代能有的東西在這裡基本上全了,都蒙著時代特色的防塵罩。
“誰呀?”
“派所小王。你倆坐,我給你們倒水。”
“嫂子別客氣,我這就走。把人領到了還有事呢。
胡主席,這是從遼東杯溪樂園公社公派過來的張慶魁同志,說是有資料要當面送交給你。
他找不到你家,找到派所去了,我就順便給帶過來。那甚麼,你們就嘮,我今天值班,就回了。”
這哥們不愧是警察,就看了一眼,介紹信給背下來了,就差報電報掛號了。不過也是,這年頭啥也沒有,警察靠的就是眼睛和腦子。
“你好。”胡傳玉愣了一下,伸出右手和啞巴握手:“那甚麼,來都來了喝杯水。”
“不了不了,我值班呢,就過去了。再見啊嫂子。”老王民警功成身退,坐都沒坐就告辭走了。好人哪。
啞巴站起來衝他擺擺手笑了笑,心裡合計著要是這事成了,最後得給這大哥送面錦旗過去。這年頭送錦旗比給錢都重要。
“這就走啦?不坐會兒啊?”胡大嫂也過來送客。這個年代人情味足,講禮。
“不了嫂子,我值班呢。有事吱一聲啊。”
這也是個人精,就是稍顯草率。是這個年代的風格。
“好,再見。以後常來啊。”
胡傳玉就客氣了一下,他媳婦給送到門外,看著下了樓才回來關上房門。
“呃……張慶魁是吧?坐,隨意坐。甚麼事兒?”
胡嫂子給端了杯水過來,把茶几上裝著桔子蘋果的盤子往啞巴面前推了推:“別客氣啊,和在家一樣。你們坐著嘮,我有點事。”
啞巴笑著衝胡嫂子點點頭,胡嫂子起身進屋去了。男人有客,女人迴避,又不失熱情,火候掌握的爐火純青。
啞巴在胡傳玉的注視下……掏出了筆記本和筆。M.Ι.
‘你好胡主席。我嗓子藥物中毒,失聲了,只能寫字和你交流,請原諒。’啞巴指了指嗓子,阿巴了兩聲。
我是啞巴我驕傲(太特麼不方便了,日哦)。
胡傳玉一愣,皺了皺眉頭。
畢竟是高階大廠的領導,還是有脾氣的,感覺這個甚麼樂園公社太不靠譜了,派人來辦事還派了個啞巴,心裡就有點煩。
“沒事,你寫,時間也不早了,有事就說啊,寫吧。只要不違反原則,地方的困難我們還是要酌情幫一幫的。”
啞巴點點頭,看了看胡傳玉。‘你是懂技術的,在說事情之前,我先請你看一張圖紙。’
啞巴從裡懷兜裡掏出一張他自己畫的圖紙,開啟鋪在胡傳玉面前。
啞巴上輩子是機械製圖專業畢業,學的就是手工繪製機械解剖圖紙。用的紙是從工管辦拿的專業用紙,工具也是專業的。
雖然說有點生不逢時,他畢業的時候就已經進入電腦製圖時代了,但學過的東西在,也是掌握了一手平時用不到的技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