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諸伏景光覺得自己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
不然怎麼會在任務結束準備回安全屋的路上,出電車站口的時候看見了蜷縮在角落中的灰髮青年。
大概……是青年吧?
在對方抬起了腦袋,呆呆的、但又顯得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的時候,諸伏景光帶著些疑惑地想。
畢竟對方的臉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青年。
要說的話這是一張娃娃臉,別說青年了,諸伏景光覺得自己把他放在剛剛走過去的那群中學生中間,也似乎毫不為過。
但這張確實不錯的臉卻並不是諸伏景光注意到他的原因。
要說的話諸伏景光或許確實是會因為看見雨天有人蜷縮在角落裡而上前伸出援手的人,但是組織的代號成員“蘇格蘭”卻並不是。
但蘇格蘭還是停下了腳步。
原因無他,在準備目不斜視略過青年的時候,他突然有一種,在這個人的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幼馴染的錯覺。
是的,幼馴染。
本名為諸伏景光的青年有著一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幼馴染,其名為“降谷零”,和他同為日本公安派往某個黑暗組織的臥底,幾乎與他同時成為組織的代表成員,代號“波本”。
要說的話,zero和麵前的青年幾乎是沒有甚麼相似之處的。.
zero是金髮,他是灰髮;zero是紫灰色眼瞳,他是金瞳;就連面板的顏色,zero也是黑皮,而面前的這位則是冷白皮……總之是看不出甚麼區別。
哦,除了一模一樣的娃娃臉。
那他是怎麼從面前之人身上看出zero的影子的?
諸伏景光摸了摸下巴。
他將自己的外套解開,這還是任務結束之後從臨時的安全屋裡摸出來的,和市面上每一件外套都沒有區別。他把外套蓋在耷拉著腦袋的灰髮青年身上,站起了身。
“你似乎現在不太需要我的幫助。”正好還作為“蘇格蘭”的他也並不太適合與一般人搭上關係。
蘇格蘭垂下眸,神色冷淡地說道,“那麼,我就先走了。”
話落,他就要抬步離開。
然而,被一隻手握住了腳踝。
蘇格蘭低下頭,望進仿若焚燒著火焰的金瞳之中。
果然還是好像。
諸伏景光面無表情地想,這個眼神就像是zero一樣。
……
匆匆趕完馬甲所在地的波本捂住了臉。
雖然確實是他的意思,但是伸手去抓hiro的腳腕是個甚麼意思……總覺得在奇怪的地方奇怪了起來啊!
但是既然馬丁內斯好巧不巧地去到了那個人的身邊,他也就順勢放緩了腳步,轉進附近的一家大型商超。
波本沒敢讓馬甲再自行動作,分了一絲意識在馬丁內斯那邊,藉著挑選食材的動作,透過一邊能夠反射出身後景象的柱子觀察身後。
一顆腦袋縮了回去。
顯然對方具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是這個世界的“波本”的敵人嗎?
他斂了斂眉,面色如常地購買好了中午的食材,與平日看不出區別地朝著他的黑衣偵探事務所走去。
身後的人依舊跟墜著,波本在數個街角停頓的時候對方既沒有追上來,也沒有發動甚麼攻擊,讓他不得不稍微改變了一些猜測。
一直快要走到事務所的樓下,見對方還沒有現身的意思,波本嘆了口氣,轉身開口。
“我想你也應該出來了吧。”波本說道,“再繼續下去的話,我就不得不請你吃飯了。你找我有甚麼事呢?”
……
因為最近沒事幹所以最終還是帶回來了。
蘇格蘭看著從抓著他的腳變成拽著他的衣角的青年,再次詢問對方身份姓名無果之後嘆了口氣。
“至少洗個澡吧。”他推著青年進了浴室,看著他一副呆呆的樣子,總覺得自己還有些放心不下。
於是剛離開兩步就折返回來,憂心忡忡地發問:“你會用浴室吧?”
萬幸的是,呆呆的一直沒有回應的傢伙點了點頭。
總不至於淪落到給第一次見面的人洗澡的地步。
雖然心知這不可能,諸伏景光還是撥出了一口氣。
就是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從甚麼地方來的了。
他切換成“蘇格蘭”的模式思考這個問題。
剛結束的是組織的一場狙擊任務,某位正在四處宣講的議員曾經與組織有過合作,但在自己上位之後打算擺脫這個潛伏在黑暗中的可怕組織……殊不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當他生出想要擺脫組織的想法的時候,曾經為他所用的利爪就毫不猶豫地倒轉了方向,對準曾經臨時的使用者。
所以這個孩子和那個議員或者他身後的勢力有關係嗎?
諸伏景光摸了摸下巴,剛才帶著那孩子回來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雖然略顯遲鈍,但是身體的反應、肌肉的鍛鍊程度,都昭示了他並非是普通人的事實。
但如果說他是哪個組織派來接近他的,就算是諸伏景光也會覺得這是否是有些不著調了一點。
——畢竟要是看他的那個樣子,不說搞定任務,不搞砸也許就算好的了。
而另一方面,如果是組織的成員呢?
蘇格蘭忍不住開始揣測,如果是組織的成員倒是比對手派來的要靠譜一些。但如果是組織成員的話,在對方出現之前怎麼也該有人告訴他會有這麼一個人會來找他。
但到現在蘇格蘭也沒有收到類似的資訊。
而作為已經成為代號成員的組織的一員,蘇格蘭已經站在了組織中層以上的地方,而且剛剛透過考核,按理來說並不會有來自組織的試探。
那麼真的是巧合……?
諸伏景光一面扒拉能夠給青年用的東西,一面擺脫蘇格蘭的思維模式、用諸伏景光的思考方法思索。
而且他也沒有感受到殺意,至於自己會上前搭訕甚至帶走對方,也是因為在路過對方的瞬間感受到微妙的和零的相似之後才臨時起的意,在此之前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預判他會做出將這個人帶走的行為。
雖然熟悉“諸伏景光”的人多多少少都能預測到這種行為。
總之暫時是安全的。
在使用了“蘇格蘭”和“諸伏景光”兩邊的思維模式進行思考之後,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諸伏景光撥出一口氣,暫時將大腦放空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正在浴室裡磨蹭的傢伙,諸伏景光想到了自己據說被派去義大利的幼馴染。
義大利啊。
諸伏景光閉了閉眼,都不用搜尋,關於義大利的幾個詞就在腦袋裡蹦躂了出來。
Mafia的故鄉,混亂與罪惡的代名詞,聽說組織裡的“波本”會去的時候諸伏景光正在訓練場裡打狙,他在組織裡立的是沉默寡言人狠話不多的人設,大多數的情報都來源於同為狙擊手的三人組——基安蒂、科恩以及卡爾瓦多斯。
其中人設和他有些撞了的卡爾瓦多斯是個一般情況下不怎麼說話、但是一摸到槍就開始神經質、而且還瘋狂迷戀著組織中的另一個代號成員“貝爾摩德”的傢伙,託他的福,蘇格蘭連最新一天貝爾摩德用的是甚麼味的香水都能知道個一二。
而科恩和基安蒂是長期搭檔的關係,一個話多一個話少,只要有基安蒂在,他們這個四人狙擊小組就不愁沒有八卦的一天。
聽到這話卡爾瓦多斯就坐不住了,站起來,紅瞳冷冽地盯著基安蒂。
被這樣盯著基安蒂渾身的毛髮彷彿都豎了起來,科恩上前一步擋住她,代替搭檔同仰慕著同為情報人員的貝爾摩德的卡爾瓦多斯道了歉。
因為這個小插曲,後續的話題就與這次的任務無關了。
蘇格蘭神色自如地調整了下槍支,設定了更遠的目標。
你現在怎麼樣呢……zero。
他默唸著摯友的名字,手指微微收緊,目標的臉卻在瞬間似乎都變換成了幼馴染的。
“砰!”
“哇哦,你在試850碼?”狙擊的距離和精準度永遠是狙擊手們所關注的內容,基安蒂遠遠看見了850的距離,聽著響聲吹了聲口哨,“似乎沒中……不過也沒關係,我們當中除了卡爾瓦多斯和琴酒那傢伙能打到850也就沒別人了。”
不如說他剛才嘗試的750就已經達到了很不錯的水平。
怪不得是琴酒親自看中的傢伙。
蘇格蘭確認了結果收回了心緒,微微撥出一口氣,轉過身來。
身後的大螢幕冷靜地報出結果。
“代號:蘇格蘭,最新成績:動態射擊,850碼,恭喜。”
蘇格蘭微微揚了揚下巴,神情之中帶著幾分自傲。沉默寡言的“蘇格蘭”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會變得像是組織中的一員,藍瞳中閃爍著凜冽的光彩,甚至有著難以言喻的瘋狂。
“你在說誰沒有打中?”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從容不迫宛如一隻黑豹,唇畔帶笑,不疾不徐地釋放著自己的壓迫力,“嗯?基安蒂?”
……
波本操縱著馬丁內斯笨拙地清理了自己。
泡進熱熱的溫水,聞著酒店自帶的香薰,連帶著這具馬甲似乎也寧靜了下來。
門外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緊接著輕輕的“咔噠”聲,不用想也知道蘇格蘭已經關上了門,悄然遠去。
他就是這樣的人。
波本忍不住想,將注意力轉回了本體這邊。
站在他對面的男人並沒有捕捉到他不合時宜的走神。
相反,聽見他說的話,對方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短暫地停留在奇怪的“我明白了”上。
等等在他操控馬丁內斯的時候你都明白了甚麼啊!
總覺得有預料之外的事情在奇怪的地方發生了。
波本很不適應這種感覺。
他強硬地壓下心中奇妙的感受,看著對面的傢伙已經切換到了一本正經且無事發生的狀態。
“我是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的伊達航。”他從善如流地說道,“關於早上的案件,有一些細節我想要和你聊一聊,請問你有這個時間嗎?”
哦,是條子。
波本的眉心動了動,感覺今天大概不是個好天。
畢竟沒見過哪瓶酒一大早的就在大街上撞見條子的。
而且這個條子看起來還認識“自己”……如果是
但他現在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於是波本嚴肅的面色鬆懈了些許。
“是嗎?”他依舊錶現出一些強硬的攻擊性,“既然如此,你應該有警官證吧,伊達警官?”
青年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掏出了證件,看著面色緩和不少的友人心底撥出了一口氣。
看來他來的不是時候。
伊達航想,現在還不方便透露他和自己認識,而且就連表現出來的性格也和zero以前的不太相同……在被監視著嗎?
果然在做一些危險的工作啊。
他單手揣在褲兜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同身邊“剛認識”的青年搭訕,試圖透過對方的修飾後的言語,瞭解這個人的哪怕一點近況。
“既然要談話的話,不如就到我偵探事務所對面的咖啡廳裡談談吧。”
對方說道。
“偵探事務所?”他挑了挑眉,雖然昨天就已經從那個黑頭髮和諸伏一個配色的小男孩嘴裡聽到了這位友人現在表面上做了甚麼,依舊有些調侃地開口,“沒想到古谷先生竟然是一位偵探,這可真是厲害啊。”
說的就像是偵探是甚麼了不起的職業一樣。
波本不自覺地撇了撇嘴,心裡一邊記掛著他的馬甲號——那傢伙好像又開始擅自行動了起來,一邊想著怎麼打發掉這隻條子。
他當然確信自己不會被條子盯上,畢竟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根本沒做壞事。但問題是他沒有做壞事情,也不代表這個世界的“降谷零”能這麼安分。
波本是如此瞭解自己,當然知道就算是搞了甚麼事情,他也不會留下任何把柄或者馬腳,要是面前的條子當真認識“他”,也只能說明那是“他”故意為之。
為甚麼?
看這個憨頭憨腦的樣子,也不像是能有所往來的黑警啊。
“那正是太好了,古谷先生你是偵探的話……阿嚏!”伊達航說著說著就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之後繼續說道,“我們搜查一課最近不知道為甚麼總是有很多案子,都快忙不過來了。”
他閉上一隻眼,打商量似的勾住金髮青年的肩膀,“要是降谷(ふるや)、古谷(ふるや)先生能幫忙就太好了!”
波本腳步一頓,對這個條子嘴裡的案件很是感興趣。
畢竟一般的案件也就算了,如果是條子們也無法解決的案件被他這樣的一個無名小卒給破解,再加上媒體進行大肆進行宣傳,應該很快就能把“黑衣偵探事務所”的名號打出去吧。
他摸了摸下巴,原本只想把條子引到對面應付應付,現在卻換了個想法。
“我想了想。”他淡定地說道,“能夠幫上你們警察先生真是我的榮幸。這樣,一起到我的偵探事務所上詳聊吧。”
欸?
看著帶笑看著自己的友人,伊達航露出了豆豆眼。
怎麼和剛才的差別這麼大……是脫離被監控的範圍了嗎?
……
與此同時,另一邊。
“馬丁內斯”慢吞吞地從浴室裡走了出來。
門口的籃子裡放著換洗的衣物,是蘇格蘭留下的。
他笨拙地給自己套上衣物,在包裡找到一些錢,把手從包裡拿出來之後嗅了嗅空中殘留的氣息。
是剛才走的。
蘇格蘭就是這樣的傢伙,就算自己深深沉浸於黑暗之中,也會盡力將別的人推往光明。
想到異世界的友人,他撇了撇嘴,嘴巴變成了“^”的模樣。
但是沒有關係。
灰髮金瞳的前鯊手環視了一圈,從種種細微的地方推測出對方在這個房間中走過哪些地方,停留了多久,又用怎麼樣的角度和姿勢拉開了門。
眼前就像是場景重現一般出現了蘇格蘭的身影。
於是馬丁內斯也就踩著對方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先是左轉、下樓,到門口的時候他去售貨機前面買了一瓶水,於是馬丁內斯掏光了口袋,也掏出一枚硬幣塞進,自動售貨機中。
“哐噹噹”的聲音從售貨機內傳來,但馬丁內斯已經走遠了。他繼續踩著蘇格蘭的腳步,幸好對方不像是琴酒那樣有專用的坐騎和開車的伏特加,因此在笨裡笨氣地上了電車之後,馬丁內斯來到了距離他們剛才去的地方几個町以外的地方。
如果和另一個世界沒甚麼區別的話,這裡就是組織在日本的一處安全屋。
馬丁內斯敲了敲門,不知道蘇格蘭是沒有聽見還是甚麼,沒來開門。
於是他就像是一顆灰色的蘑菇一樣蹲在了對方的門前。
反正馬甲殼子的腿又不會酸。
外面的雨還在下,灰色的天灰濛濛的。蘇格蘭為他準備的灰色外套被雨打溼之後就變得灰撲撲的,配上不知道怎麼滾到這附近來碰瓷蘇格蘭之後就變得灰撲撲的頭髮,簡直像是被丟棄的小狗一樣。
——至少在基安蒂和卡爾瓦多斯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卡爾瓦多斯警惕地停住腳步,看著這個不明物體。
“你是誰?”
馬丁內斯抬起頭來。
他已經寫好這個號接近蘇格蘭的劇本了,波本自信滿滿地控制著馬甲說出自己準備好的臺詞。
“我找,蘇格蘭。”等等,這個結結巴巴的感覺……
明明自己的意識傳來的是流暢的語句,但是轉換到馬丁內斯的殼子裡的時候,就變得磕磕巴巴了起來……等等你剛才來找蘇格蘭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啊!
然而這個時候後悔已經沒用了,馬丁內斯已經“完整”地說出了來意。
“剛才,酒店,浴室,衣服,錢。”他抬起頭,金色的眼瞳被雨潤溼,變得溼漉漉的,就像是被丟棄的小狗一樣,眼巴巴地看著不知為何陷入沉默的狙擊手二人組,“蘇格蘭,喜歡。”
明豔的狙擊手吹了個口哨,豪邁地邁過金瞳的小狗,大大咧咧地朝裡面喊道。
“喂蘇格蘭,外面是你丟掉的小狗找上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