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就是身為黑手黨幹部的他啊。
我的腦海裡冒出了這個想法。
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瘋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有空閒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你們唯獨不該拿她?來設計我,”黑暗中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中原中也笑了,笑聲冒著刺骨的寒氣,“我現在可是超級火大啊。”
脖子上的力?道在一點一點加重,肌肉緊繃得?都在顫抖,冷汗似乎已經浸溼整個後背,我終於稍稍抬起小腿。
砰——
此時一聲巨響響徹雲霄。
橙黃色的火光照亮天際,透過落地窗印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之間,我不可避免對上了一雙鈷藍色的眸子。對方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不可置信地注視著身下的我,嘴唇在細碎地顫動,似乎想說些甚麼。
[怎麼可能——]
爆炸聲接二連三,我看?到他的嘴巴張張合合,但很奇怪,唇語滿分的我竟然一個字都讀不進腦子裡。視線裡只剩下那雙染著火光的眸子,以及裡面怔愣的我。
[中也先生——]
我艱難地張了張口,他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放開了我,往後一倒幾乎整個人跌坐在柔軟的床鋪之上。
[你——]
爆炸聲響中我聽不清他的聲音,但我此時已經顧不上那麼多?,直接越過陽臺,單手撐著欄杆騰空躍起。值得?慶幸的是對方並?沒有阻攔,騰空的那一瞬間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下意識扭過頭看?中原中也。結果我就看?到他依舊坐在原位,全身籠罩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之中,直愣愣地看?著我。
[對不起。]
我對他說。
趁著混亂我逃離了這間別墅,徑直鑽進停在外面接應我的車裡。直到火光消失在後視鏡裡,一直緊繃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倦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死?裡逃生,我靠在椅背上,疲憊得?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朝正在開車的降谷零比了個任務完成的手勢。
“前輩。”
嗯?我偏頭看?向他。
“前輩,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嗎?”降谷零的聲音似乎在抖,昏暗的車廂內我一垂眸就看?到他朝我伸出了手。
腦子還亂糟糟的,我下意識將掌心搭在他的掌心之上。下一秒,手掌一合他緊緊握住我的手,細碎的顫動從肌膚順著神經一路傳到大腦裡。
“不是做夢,”我聽到降谷零哽咽的聲音,“太好了,終於活下來了。”
我好像懂了,又似乎不懂。
明明滅滅的路燈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眼角似乎有甚麼在閃爍著細碎的光。
——降谷,你在哭嗎?
——你為甚麼要哭?
手掌依舊被?緊緊地握住,我張了張嘴,原本混沌的腦袋往另一個混沌的方向出走。
“降咳咳咳——”一開口就咳得?停不下來,我捂著嘴巴,咽喉痛得?我都快要已經會咳出血來。
藉著等紅綠燈的間隙,降谷零連忙傾身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替我順氣:“別說話?,應該是聲帶受了傷,我們去醫院——”
我握著他的手,十分堅定地搖頭。
他一愣,頓時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前輩想先回警察廳彙報嗎?”
我點頭。
他笑了笑,坐回位置上踩下油門:“雖然這並?非我該說的話?,但我偶爾也希望前輩能夠更加重視自己。”
我……我一直都很重視自己啊。
“我明白前輩的心情,可是,”他一頓,也沒有看?我,“在做出決定的時候,前輩能稍微顧及一下我們的心情嗎?”
我:???
他在說甚麼,我怎麼一句話?都沒聽懂。
不過現在也沒有時間考慮這個問題,我連忙趕回警察廳向領導報告任務情況。但我一張口就咳得?停不下來,最後只能用電腦把?現場情況打成文件,列印下來給領導送過去。
領導捏著薄薄的幾張A4紙,目光落在我的脖頸上,不輕不重地說道:“我明白了,齊木你先去處理傷口。”
[並?無大礙,]我張口,[任務已完成。]
領導讀懂了我的唇語,似乎笑了一聲,也似乎沒有:“齊木,以你目前的任務完成情況,警視的位置也是這兩?年的事?情了。”
[我會繼續努力?。]我說著再熟悉不過的場面話?。
“大致情況我瞭解了,”他垂眸看?向紙張,聲調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去吧,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是。]我朝領導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即便明面上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共生關係,”在搭上辦公?室門把?手的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領導的聲音,“但你是公?安,他是黑手黨。”
領導早就知?道了,知?道所?有的事?情。
他明知?道我認識中也先生,卻依舊派我去執行這次任務。是覺得?中也先生會因此對我心軟放過我,還是在試探我這位「認識黑手黨的公?安警察」對警察廳的忠心?
雖然之前有和黃瀨抱怨過上層的彎彎繞繞,也做過一些糟糕透頂的任務,但我現在才真實地體會到,這份工作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
人一憂愁,就想幹飯。
但現在別說是乾飯了,我連白開水都喝不下去。
降谷零把?我送去附近的醫院,深夜的醫院依舊人來人往。我看?著過道上穿著條紋病服的病人們來來往往,忍不住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這都凌晨了,病人們竟然還不睡覺,這間醫院管得?這麼鬆懈的嗎?
我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但這不是現在最緊要的問題,我決定暫時先放過它,晚一點再思考。
值班護士看?著我像是看?著甚麼兇殺現場一樣?,如果不是我悄悄亮出自己的警察身份,她?都準備報警了。
也沒有這麼誇張,也就脖子上的掐痕稍微嚇人了一點而已。
醫生嘆道:“我從未見過如此深的掐痕,你們警察還真是要命的活。”
我沒有說話?,實際上也說不出話?。
“傷到了聲帶,接下來半個月你估計是開不了口,”他一邊寫病歷,一邊告訴我,“這些年我早就清楚你們這些不聽醫囑的警察是甚麼德性,雖然說了也是白說,但作為醫生姑且還是提醒一句,這陣子不要吃刺激性食物,不要勞神費心。”
我想告訴醫生,我就是個莫得?權力?的小馬仔,決定不了這些事?情,這句話?和我說並?沒有用處,要和我領導說才行。
……但我出不了聲。
脖子纏上一圈又一圈的繃帶,我才從急診科室出來,靠譜的成年人降谷零已經處理好一切事?情,拎著藥說送我回家。
我點點頭,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問他。
車平穩地在路上行駛,我看?著正在開車的青年,想到這幾天他各種?奇奇怪怪的表現,靈光一閃突然有一個猜測。看?了他好一會,我才慢吞吞地摸出手機,打下一行字後點選語音播放。
[降谷現在安全嗎?]
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怔,驀然笑了:“果然甚麼都瞞不住前輩。世界約束之下未來的我不能見到現在的我,所?以我們費了一點手段支開了他。前輩放心,這個時間點的降谷零很安全,也不會察覺到這件事?情。”
果然沒有猜錯,這個奇奇怪怪的降谷零,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降谷零。只有一個降谷零不可能穿越時空,也就是說還有別人協助他完成這些事?情。我接著打字:[楠雄、空助,還有誰參與進你們的計劃裡?]
“前輩應該也認識,前任黑手黨幹部太宰治。若不是他,我們的計劃不可能這麼順利,也不可能完完全全瞞住這個世界的降谷零。”
[他之前是幹部???]
我震驚了,我一直以為太宰治只不過是個平平無奇底層黑手黨而已,他竟然是幹部?
結果降谷零比我更驚訝:“前輩不知?道?”
[我不知?道……]
太宰治那隻野犬也過於盡職盡力?了吧,我就救過他的摯友一次,他都幫過我多?少次了。
我看?著螢白的手機螢幕,糾結了一會還是沒有問出那個問題。其實也不用問,我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晚的齊木沙耶本該死?在中原中也的手上。如果沒有那場爆炸將房間照亮,中也先生會直接將「暗殺者」掐死?。
……這麼一想,因為認出我從而放過我的中也先生,我感覺心情更糟糕了。
“前輩,我很抱歉。”
眼睛一眨,我下意識抬頭看?向降谷零。
他沒有看?我,依舊直視道路前方:“我知?道你認識他,也清楚今晚的事?情對你來說十分為難。但是我——”
[這並?不是你的過錯。就像之前所?說,我很高興你能夠告訴我們這件事?情。]我打斷了他的話?。
我朝他笑了笑:[另外還要對你說一句:降谷,謝謝你。]
降谷零短暫地偏頭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他說:“前輩一直都是我最敬佩的公?安警察。”
如我所?料,我那瞞著我超級多?事?情的弟弟已經候在我的公?寓裡,面色沉沉,緊緊盯著我的脖子。
我在手機上敲下:[弟弟,現在方便讓你那位能看?見靈的朋友過來一下嗎?]
弟弟楞了一下,下一秒像是意識到甚麼,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現在能看?見靈了。]我告訴他。
他很快就拎著一個紫發少年出現在我面前,少年像只受到嚴重驚訝的鵪鶉,在弟弟的身影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師師師父,您找我有甚麼事?情嗎?我我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豁了這條命也幫你處理乾淨。”
我偏頭無奈地看?了弟弟一眼,招招手讓他過來,別嚇著別人了。
弟弟臉色依舊冷得?要結冰,他沒理會我,直接問道:‘一個看?不見靈的人為甚麼會突然能看?到?’
“我我我我想一想想。”
弟弟啊,你這麼嚇他,他這輩子都想不出來了啊。
我無奈地把?弟弟扯到一邊,自己蹲在紫發少年面前,舉起手機給他看?:[你好,我是楠雄的姐姐。抱歉,因為我的事?情弟弟現在的情緒不太穩定,我代他向你道歉。]
紫發少年戰戰兢兢地抬頭看?了弟弟一眼,身軀一顫,使勁搖頭:“沒沒沒事?,不用道歉。我知?道姐姐大人,我有聽別的靈提起過。”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你,但我真的有一個很緊急的問題想尋求你的幫助。]
他遲疑地點點頭。
[抱歉,我現在說不了話?,只能用這種?方式與你溝通。弟弟的超能力?偶爾會對我失效,所?以現在我恢復不回前一天的狀態。]我一手指向眼睛,一手舉著手機。[我之前是看?不到靈的,但不知?道為甚麼剛剛就能看?到了。]
他遲疑地看?向我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最近有發生過甚麼事?情嗎?”
事?情有點複雜,也不適合讓他這種?還在唸書孩子知?道,但不說清楚病因我又怕他診斷不出來。
我指向脖子,隱去過程,只告訴他結論:[剛剛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差一點被?掐死?。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把?繃帶拆掉給你看?我的傷痕。]
紫發少年立馬露出驚懼的神情,眼白一翻幾乎都要撅過去。
但他迅速又清醒過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往弟弟的反方向挪了挪才小心翼翼地說道:“確實有一種?說法,即將死?亡的時候能夠看?到啊啊啊師父對不起,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面對幾乎整個人伏在地上的土下座少年,我回過頭無奈地瞥了弟弟一眼,擺擺手讓弟弟站遠一些,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撫他:[沒事?的,鳥束君。弟弟只是心情不好,他不會對你做甚麼的。]
少年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相信我好嗎?]我朝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少年打量了我好一會,才點點頭。
見他冷靜下來,我才接著問道:[有沒有解決辦法?]
“我之前也沒有見過這種?情況,但我聽別的靈提起過東京有一個專門處理咒靈的機構,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解決。”鳥束零太告訴我,“叫做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