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棟的窗子燈火通明,巷尾弄堂也掛著燈籠,燈籠被霏霏細雨吹得欲熄未熄,燭影搖曳投射在青石磚,叢生的苔蘚蒙了一層碧色。
漏夜而歸的鄰居騎著單車拐進巷口,風颳起裙衫,雨澆溼襪子,女人腳尖一甩,車險些栽在道旁,她穩住平衡後不經意瞟向三樓綠油油的君子蘭,“季太太的花兒養得真茂盛。百合番茄吊蘭,她養甚麼活甚麼,我養矮子松都死了。”
男人猶豫再三說,“你少同季家的娘們兒來往。”
女人撥弄著筐裡的菜葉,“你又迷信了,面相之說是子虛烏有,看那沒根沒據的破書不如學學季先生,混點頭臉來養家餬口。”
女人提起丈夫的不爭氣就窩火,自從季家搬到小區,可饞得有家有業的漢子們茶飯不思,鰥夫光棍子更不必說,背地裡議論季太太像剝了殼兒的蛋清,像院子裡粉白的茉莉,能一親芳澤真成就了人間的風流鬼。連自家男人兒也時不時摻和,若非季先生孤冷不愛玩笑,只圖季太太的美貌他們也登門幾百次了。
男人破口大罵,“吃甚麼飛醋,季伯倫就是嚴昭。”
這位爺的大名在東江可剮了千層風浪,見識淺的傻子也知曉嚴昭是何等人物,“在押運車上暴斃的嚴昭?”
男人一本正經,“萬順街管轄區的周片警說沒撈到屍體。”
女人嚇得一機靈,“哪裡的鬼話你也信。梁鈞時是誰喲,他綁了的還能不知所蹤嗎。”
男人也半信半疑,梁鈞時是東江的豐碑,嚴昭這類囚徒好不容易馬失前蹄,在他嚴防以待的看管下溜之大吉,腳指頭也知是天方夜譚。
男人耷拉著眼角,“季伯倫陰得很,小白臉的皮相,鷹隼的眼色,不是咱們這種階層的。”
女人最後望向季家的窗戶,季伯倫將一抔龍鬚麵沉入鍋底,攪拌著碗裡的雞蛋蔥花,“言言——”
秦言蹲下找了兩隻青瓷碗,“肉絲多了,我吃素面。”
季伯倫眉眼全是笑,“挑食的毛病要改。”
秦言不依不饒,“只放筍絲和蘑菇,你擇出肉,我不吃。”她伸手去搶勺子,嬌小身軀哪是季伯倫的對手,他舉過頭頂,像逗小貓兒戲耍著她,“吃幾根,言言,營養要均衡。”
雨勢又大了,一簾簾灌著,女人回過神,溫潤如玉的季先生是叱吒江湖的匪梟嚴昭,她只當訛傳的人瞎了。
秦言洗了澡回房,季伯倫抱著她枕在自己胸口,一縷縷梳理她潮溼的發,她一時興起,“蘇杭的樹是四季常青嗎。”
他手掌託著淌水的髮梢,“是。”
“西湖藕粉最稠了,灑上桃花瓣我能喝兩碗。”
季伯倫好笑,“不漲肚嗎。”
她興致勃勃揉著他耳朵,“你別管。芙蓉糕是糯米的嗎。”
他插在她髮間的手指一頓。
秦言嗜甜味的米食,季伯倫很清楚,東江不缺精緻可口的糕點,她暗示他別處是厭倦闌城也擔憂他安危,要另謀生路。
他面不改色將髮絲別在她耳後,“江南嗎。”
秦言滿眼憧憬朝空中比劃,“江南最好,窗下是清澈湖水,一艘木船劃到橋頭,有漫長的春日,還有開不盡的海棠。”她激動翻滾,冗長的青絲一瀉千里,如瀑布匍匐他膝上,她衣衫半褪,月色與昏黃的燈光交映之間悱惻又旖旎,彷彿一朵盛開的白牡丹,而她眼尾硃砂是杜鵑,如一珠妖冶的血滴子。
“伯倫。”她喚他名字,唇瓣潤澤,吐字嬌憨。
他早就識破她企圖,她還以為自己機靈,一步步引著他跳坑,洋洋得意他上鉤。秦言腹中詭計勝過天下千萬女子,她藏得深,純良賢淑的皮囊乾乾淨淨的眼神迷惑了梁鈞時迷惑了林焉遲,迷惑了最初的他也迷惑了梁夫人自己。
她最狡猾,最貪婪。
她的貪婪不似他。
那樣瘋狂無畏,那樣滅絕人性。
他不理會,裝模作樣瀏覽雜誌。
她吵著他,鬧著他,“我們去江南,做點茶葉生意,闌城不待了,行嗎。”
季伯倫置若罔聞,他目光停在雜誌內頁一款稀有型號的汽車,秦言討好偎在他肩膀,“伯倫——”
她實在磨人,磨得他沒脾氣,他撂下書本,攬過她關了燈,“好。”
她倒下還喋喋不休,“你不許敷衍我。”她摟著他脖子,“君子一言。”她眼巴巴要他下文,季伯倫若無其事扯住錦被,蓋在兩人糾纏的身上,驢唇不對馬嘴應付她,“春宵一度。”
她發愣,琢磨他這句毫不整齊的對仗,臊紅了臉,“你流氓,不准你碰。”
他臂肘撐著床沿,自上而下俯視她,眼底是意味深長的波光,“為甚麼。”
她舌頭一抖自知露餡了,積攢多日的疑竇和幻想未出口就沒了驚喜,她賭氣別開頭,“不告訴你。”
他淡淡嗯,“那就瞞著。”
秦言沉不住氣,拽著他睡袍束帶,“你問啊,我不告訴,你可以問。”
他耐著性子順從她的刁蠻,“問
甚麼。”
她鼓著兩頰,“為甚麼不讓你碰。”
季伯倫一字不漏重複一遍,秦言埋在他頸間,驕傲的調子小聲說,“恭喜季先生,你老來得子了。”
他抓住她小手,挨著唇悶笑一聲。
他比預想中平靜許多,平靜得秦言染了怒火,“你不高興嗎。”
季伯倫說,“得償所願的事,當然高興。”
她掐著他稜角分明的臉,睡袍蓬鬆,酒紅色也豐腴,他骨骼輪廓更顯削瘦剛毅,“可是你沒舉起我大喊,我要當爸爸了。”
季伯倫戳點她玲瓏小巧的鼻尖,“那副模樣才算高興嗎。”
她臉蛋兒垮著,“第一次做父親的不都是這副德行。”
秦言曉得他同普通男人不一樣,他無懼,無喜悲無歡笑,甚至無痛癢,一輩子疾風驟雨裡闖蕩,練就不形於色的風度,他唯一的軟肋是她。烏省橋樑坍塌之時,海嘯嘶吼巨浪滔天,他走向未知的命運走向審判,也不曾有半點落魄惆悵。
她戀著他的靜如止水,戀著他消沉背後的豪情萬丈,義薄雲天。
秦言撫摸季伯倫胸膛,他炙熱跳動的心臟在她指尖奔騰,不息不休,灼人似烈火驕陽。
“伯倫,你開心嗎。”
他笑容越發深邃,“我有準備,傻女人。”
秦言恍惚記得,季伯倫半月前便不與自己親密了,他心思謹慎,再細枝末節也難逃他,浴室櫃中的女性用品完好無損封存,他稍稍估算了日期,也猜得八九不離十。
她半笑半泣,“我們終於有孩子了。”
她盼了那麼久,幾乎死心不指望,她無法生兒育女的遺憾是五臟六腑之上懸著的一柄刀刃,幸而上蒼垂憐了她。
季伯倫無比愛惜擦拭她顫動的睫毛,一滴柔軟的淚淹沒在掌紋,“你流淚的樣子真醜。”
她瞬間破涕為笑。
秦言呢喃了好一會,漸漸熟睡於他懷中,季伯倫放下她掖好被角,掀開毯子下床,捏著電話走到陽臺。他動作極輕,沒發出絲毫聲響,合住窗簾撥了一串號碼,對方很迅速接通,“季經理。”
“你秘密調查法寧管理層,尤其人事部不對外公開的任免記錄。”
助理睡眼惺忪趴著,季伯倫的指示令他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他一怔,睏意全無,“出甚麼事了嗎?季經理。”
季伯倫透過縫隙觀察著紋絲不動的秦言,他儘量壓低聲,“你先查,有情況彙報我,事關重要切勿洩露給第三人。”
季伯倫極少如此鄭重其事,助理不敢怠慢,“我懂。最遲甚麼時候。”
“二十四小時。”
助理為難,“排查人事部,丁經理要打個招呼,人事部鎖了不少檔案,恐怕不亮明我為您辦事,丁經理不允許。”
丁燦是楊曦一手提拔,她這九年和股東們鬥智鬥勇,以暴力裝傻的途徑鎮壓著法寧,換取風平浪靜,她只扶持了丁燦,丁燦旗下的人事部看似不起眼,可不露聲色接近了卓賢一眾部下的底細,他們自負於控制一個沉淪在情感遊戲中的寡婦綽綽有餘,並沒銷燬不利自己的結黨黑料,被楊曦利用作狡兔三窟的砝碼,而丁燦和財務部又千絲萬縷,她是楊曦制衡法寧以及群狼的棋子,是她千辛萬苦收買的,動棋子無異於動生宕機關,只會打草驚蛇,楊曦立馬破釜沉舟。
季伯倫斬釘截鐵否決,“不行。”
助理說,“我試一試。”
次日上午秘書室的訊息傳達到季伯倫這裡,榮達撤了,近期會整頓地皮一切的殘留建築,法寧的金融街年底前會正式坐落。
季伯倫將批示的文書送入總裁辦,攤平在楊曦的辦公桌,“榮達這塊地皮的所屬權落實了。”
楊曦暫停了手上的工作,她專注其中的某一款項,“是正規流程嗎。”
季伯倫回答是。
她若有所思托腮,“榮達使了所有辦法,不論正大光明的鬥或是私下不堪的老賴風格,操縱一出拉鋸戰試圖消耗我們計程車氣和成本,都被你精彩絕倫的反間計平息。你自詡你擅長無間道,我相信你也持有疑慮,畢竟你的敵人在闌城資歷根基深入你百倍。伯倫,你的答卷我滿意至極。”
“我受僱於法寧,這是我的職責。”
“冠冕堂皇的說辭其實很得罪人的。”楊曦在落地窗前停下,“哪個高層沒職責,可履行職責並且履行得漂亮的,並不多。伯倫,我改主意了。”
她指著榮達割讓的那一片地域,“你感覺高爾夫球場的前景遼闊嗎。”
季伯倫說,“闌城現今沒有一所大規模的消遣型娛樂場,比如高爾夫球、賽馬園和承接歌舞活動的演藝館,是很可觀的專案。”
楊曦收回手,“我會一寸寸在闌城的土地上建造我的帝國。”
季伯倫語氣平和,“法寧蒸蒸日上,我樂見其成。”
“不幹系法寧。”她走近他,她只要前傾幾厘米,就與季伯倫相纏,“我會更迭法寧,它不再是卓賢的。”她捧住他,食指流連他下頜,
他下頜是剃光胡茬後的凹凸不平,清冽的鬚後水混合著煙味從他的面板裡溢位,醉得她不省人事,“你願意,是我們的。”
季伯倫注視著她,他感受到楊曦對於想要的那種病態般的執著,他面無表情拂開她,“楊董,我不願意。”
她盯著他半晌,倏而嗤笑,“男人慾擒故縱,永遠比女人成功。女人吊著男人的胃口會物極必反,因為優質的女人不代表段位高明,虛有其表的不計其數,可優質的男人段位一定不賴,女人會拼命扼住的。”
季伯倫也隨著她發笑,“楊董不是物色我做你的擋箭牌嗎。”
楊曦嫣紅的唇移向他耳鬢,“假戲真做的不差我。”
內線的鈴聲響起,楊曦從一動不動的他身前走開,面對她的宏圖壯志,季伯倫卻心不在焉。送批示文書之前,助理也恰好蒐集了他急需的情報,法寧的人事部確實有大問題,陪伴卓賢征伐商場的徐股東、王副董現在是兩個陣營,籠絡了法寧七成的高管精英,餘下三成在人事部杳無蹤跡,活生生存在的職工竟然沒錄入檔案,法寧對他們不具備直控權,統統由丁燦交接,季伯倫是汙泥中打滾的行家,他頓時意識到林焉遲的出現是借秦言之口提示自己甚麼。
他看向拔掉電話線楊曦,“卓賢在任時,法寧除了重工業有其他專案嗎。”
突如其來的質問,楊曦有些莫名其妙,“你從不關心這些。”
季伯倫眼眸含笑,“好奇而已。”
楊曦最抵抗不了他的溫柔,季伯倫的溫柔是真正致命的,是一種明目張膽的蠱毒,它放肆侵蝕,它不隱藏,它偏偏猖獗至此,囂張的姿態告誡它的俘虜,我會毀掉你,捕捉獵殺你。被告誡的每個女人都痴魔著,像受了詛咒。
她仰頭,扣住檔案,“怎麼,決定投降了。”
季伯倫坐在沙發,他摸出打火機與煙盒,有條不紊焚了一根,“我表達很透徹了,人類區別動物的一些本能,包括好奇自己沒接觸過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