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恨意走天涯,沉重得喘不了氣。
愛恨都卸下,無債一身輕。
梁鈞時一飲而盡,秦言並不觸碰那盞茶,她對上他遲疑的目光,坦白說,“我懷孕了,兩個月。”
他笑容頃刻凝固了幾分。
他一度期盼她誕育子女的那天,眉眼像極了他,唇紅齒白像極了她。
男兒玉樹臨風,聰慧玲瓏;女兒冰清玉潔,如畫如春。
梁鈞時心如刀絞。
也許不幹系秦言。
只干係他自己。
他寂寞孑然,冷冷清清。
澀得發苦。
如今只有按捺下失落,“恭喜。”
秦言莞爾,“他還不知曉呢。我今早才拿到化驗單。”
梁鈞時笑容明朗,“那我很榮幸了。”
她瞧著窗下一湖池塘,池塘正中游蕩著一對鴛鴦,偶然有天鵝掠過捕食邊緣的魚群,她指向其中高昂頭的鴛鴦,“你書法好,國畫也好。你筆下的鴛鴦最傳神,多年我再沒見到像你畫出的那樣栩栩如生的鴛鴦。”
梁鈞時倒著茶水,“你還記得。”
“你書房的畫卷字帖是我收拾表框的,你那時忙,你沒工夫觀賞,我可賞膩了。你知道楊麗嗎。”
梁鈞時回憶了下,那姑娘能言善辯,他看不慣她,許安是內斂溫柔的女子,他總覺得楊麗教壞她。
他夾了一粒蜜餞兌在她的茶裡,稀釋著苦味,他甚麼都可以忽略,獨獨她嗜甜食忌苦辣,他刻骨銘心。
“她如何。”
秦言說,“前兩年她挖苦我守活寡,你沒有犧牲我卻是喪夫的日子。你歸來像做客,夫妻都如你我相安無事,要省了很多爭吵。”
梁鈞時一陣揪心,連抓住鑷子的手都微不可察顫抖,“抱歉。”
她笑著喝乾了茶,將空空如也的杯底豎起朝下,“你不虧欠我,從我背叛你時就扯平了。”
梁鈞時下意識摁住心臟,“你幫助了我。”
“你也放過了我。”
他呆滯凝望秦言離去的背影,她輕盈靈動,如夢一場,在那天海交接的盡頭,在流雲痴纏的故事裡,甚至在他的世界裡劃為句點。
秦言從茶樓出來,街巷狂風大作,灰濛濛的天際恣意沉下,像覆蓋在頭頂,翻滾的烏雲瞬息萬變,最驚駭的形狀幻化為一張血盆大口吞噬掉世間的萬物,秦言捏在手裡的化驗單被這陣風吹落,猶如凋謝葉子飄忽旋轉飛向了車水馬龍的街道,她追著飛揚的方向奔跑,那張觸手可及的紙被一隻腳踩住,鋥光瓦亮的棕色皮鞋囚禁了它雪白一角。
她仰起頭。
一滴冰冷的雨珠溶蝕她面頰。
衣著西裝革履的男人畢恭畢敬頷首,“秦小姐,我替您撿。”
他彎腰拾起,若有所思打量著,秦言伸手被他躲開,她當即竄上大半身奪過,“多謝你。”
男人復又奪取,她徹底沉了臉色。
“這樣的好訊息,不如和我們頭兒分享。”
秦言想起梁鈞時的下屬,她剛要大喊吸引他們的注意,男人眼疾手快捂住她嘴,半拖半拽捲到街角的一輛賓士車旁。
男人單手禁錮她,騰出左手敲打緊閉的玻璃,“頭兒。”
車窗悄無聲息降落下三分之一,屬於男人的右手從縫隙裡探出,接過了報告單。
僅僅是咫尺之遙,秦言認出腕錶的主人,確切說她嗅到了再熟悉不過的洗衣粉香味。
她頓時一動不動。
車裡男子耐人尋味的語氣,“妊娠八週。”
他揮手要求控制秦言的下屬鬆開束縛,秦言目不轉睛盯著他。
他半靠窗框,支著下頜,“不認識了嗎。”
秦言總算有點反應,“林瑾殊。”
他綻放出笑意,“不錯。”
“你與梁鈞時是一前一後到達闌城的。”
秦言說話的過程,林焉遲視線越過她耳畔定格在身後的停車場,梁鈞時和下屬的三輛車駛離了茶樓。
他揉著眉骨,淡淡嗯。
林焉遲將化驗單遞給秦言,態度不容置喙,“離開闌城。”
他的命令莫名其妙,秦言反擊他,“憑甚麼。伯倫早已伏法,他再未犯一星半點罪孽,難道你容不得我們嗎。”
她情緒激動抓住門把,可她用力之下,車門依然牢牢反鎖著,只窗戶激烈搖晃。
“銷聲匿跡不夠嗎?林瑾殊,你忌恨我還是仇視他,忌恨我髒了你,褻瀆了你,蓄謀勾引你為自己求生路,你痛恨我的存在,厭棄同我牽扯,以致你永遠殘留汙點,每每提起我,你都怒火中燒,對嗎?你要榨乾季伯倫最後一滴血,看他死無葬身之地,看我走投無路,你不管誰放了我們,不管季伯倫用甚麼贖罪,你只管血債血償,才能滿足你的正義,排解你認賊作父苟延殘喘的委屈嗎。曾紀文死了,嚴昭敗北,東江太平了。你得到你渴望的所有,從此你和他雲泥之別,你還不肯高抬貴手嗎。”
她恍然驚覺甚麼,面色慘白後退著,“你要藉助我們的逃匿,指控梁鈞時伺機扳倒他。”
林焉遲始終一言不發聆聽她的斥責和抱怨,而這番話出口,他皺眉反問她,“你認知裡,我這麼不擇手段又陰險狡詐嗎。”
秦言說不然呢。
她嗤笑,“當年的林焉遲介於罪與罰正與邪之間。你掩藏得那麼好,精明的梁鈞時詭譎的季伯倫,誰能識破你。你今日的名望,在成績堆砌外,有多少是你和梁鈞時的內訌博弈攝取的。”
林焉遲收回注目,他解開扼在喉結的紐扣,“你離開與否並沒甚麼問題,季伯倫務必要走,如果他想平安無虞,不願重蹈覆轍,沒第二個選擇。法寧集團這灘水深不可測,再攪和下去,以我的地位也保不了任何人,我只能言盡於此。”
他的義正言辭搞糊塗了秦言,她杵在原地,一眨不眨望著他,“我為甚麼相信你。”
秦言無法忘記林焉遲在這場血戰中是何等高明,他誆騙了曾紀文,俘虜曽氏上上下下,算計了梁鈞時,鬥贏嚴昭,一躍成為功績斐然的梁鈞時的頂頭上司,她是見過大世面的,可如林焉遲臥薪嚐膽近乎偏執自虐苟且於骯髒中向黎明向陽光,她聞所未聞。
他提到了法寧,季伯倫效力的企業,正巧前幾天晚上季伯倫明確表達他想脫離的心思。
秦言湊近他,“法寧有甚麼內幕。”
林焉遲果然說到做到,再不透露隻言片語,他升起車窗,在合住的同時說,“許安,萬無一失的道理無須我教導你。你們從怎樣的過往死裡逃生,從未接觸深淵之人不怕墮落,世上的墮落絕不是一黑到底一蹴而就,它包裹著甜美豔麗的糖衣,光鮮明亮誘惑你一點點的不計代價墜入萬丈懸崖。季伯倫是深淵裡掙扎過的人,從無到有浮浮沉沉再回歸零點,他真的甘心嗎。他甘心,掌握了他底細別有所圖的人,恰好牽連著深淵的一端,甘心棄之不用嗎。深淵要填,填它的渾濁,填它的醜陋,裝飾成安然無恙,混淆著猜忌它的大眾。”
林焉遲在這處停下,他想她如此狡黠如此聰明,他說這些夠她察覺。
秦言握著拳,她身體情不自禁抽搐起來,“你瞭解法寧。”
林焉遲默不作聲。
“法寧重工業發跡,完全是無懈可擊的。”
林焉遲說,“法寧確實重工業起步,不代表它沒涉獵其他。秦言,企業資本愈是強大,愈有它的漩渦。所有企業不例外。或多或少不經深挖。”他吩咐司機,“開車。”
賓士揚長而去,拂起滿目灰塵,秦言怔怔地攔了一輛出租。
她回到家發現季伯倫有些出乎意料的提早下班,徘徊在廚房裡忙碌,他繫著她的藕紫色圍裙,高大身軀襯得那件圍裙嬌小又滑稽,他站在灶臺前,不十分嫻熟清洗蔬菜和速凍牛肉,她魂不守舍看了他好一會,從背後抱住了季伯倫。
半輩子槍林彈雨刀口舔血的生活,他本能對外界時刻保持警惕和戒備,因此她貼上他導致他脊背迅速一僵,看向腰間環繞的小手,柔軟無骨,白似茱萸,無名指的戒指亦清晰鐫刻她名字,季伯倫瞬間便放鬆下來,他任由秦言纏著他。
“你好醜。”她擺弄著他身上的圍裙,“你穿了像公公。”
他悶笑,“哪一朝的公公。”
她嘟囔說,“最壞的那個。”
他問是魏忠賢嗎。
她點頭,“公公的皮相也書生樣,斯斯文文的。”
他將切好的哈密瓜盛在盤子裡,餵了她一塊,她下巴枕在他肩膀,突如其來的一咬,不知是故意或是失誤,她唇瓣含住了他食指,舌尖仿若一條嬌嫩的蠶蟲,蠕動在他白皙的面板。
他抵住她牙齒,讓唇齒分離,“我比魏忠賢壞,言言比我更壞。”
她咧嘴笑,“伯倫,法寧正規嗎。”
他沒多考慮,重新打點菜板上食物,“我做最簡單清白的生意,連財務部的稅費也不沾染,不會有錯漏,言言,別擔心。”
林焉遲出現後,秦言的預感噴湧而來,她極其不安,她猶豫再三把這事告知了季伯倫,“我遇見了林焉遲。”
林焉遲現身闌城,季伯倫也未當做兒戲,他撂下手中的活兒,“他對你講了甚麼。”
秦言搖頭,“大約是機密,堤防洩露出去,他有心提醒我,可含糊不清。法寧的細節,你千萬留意,別跌進麻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