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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番外004

2022-12-21 作者:紅拂

秦言坐進車廂,男人緊隨其後拉下擋板遮光,駕駛位是一名更年輕男子,戴著墨鏡和口罩,武裝齊備迴避十字路口來往攝像,她第一猜測是來者不善,而且這夥人遠道。

東江隸屬沿海大省,港口貿易是最富庶專案,同樣也魚龍混雜,最易摻加不三不四的東西,故而安檢流通方面尤其謹慎,衝著他們這份小心翼翼,必然不是乘坐航空鐵路進境,上車前秦言也掃了一眼牌照,本地車輛,十有八九是租賃,她不露聲色窺伺機油警報燈,並未點亮,證明路程不長,在闌城加油的機率不大,他們既然對季伯倫和自己的行蹤瞭如指掌,明顯日夜盯梢,團伙行事的目的,萬一暴露了單挑季伯倫是沒勝算的,車是逃竄工具,不分散的基礎上無暇抽身。

她基本斷定是省內人員,闌城之外區域。

秦言等了半晌,車駛上高速路,男人毫無動作,她詫異問,“不蓋住我眼睛嗎。”

男人說,“為何蓋住。”

秦言注視窗外的標誌建築物,“我不是闌城老棚戶,也居住了一年,你不忌憚我認路嗎。”

男人掏出一支菸,倒是挺紳士風度,沒焚燒吸食,只在鼻下撕碎菸草過煙癮,“然後呢。”

秦言蹙眉,“我會報警。除非你不打算放虎歸山,要滅我的口。”

男人將菸絲搓向掌心,“秦小姐,我們不是綁匪,不需要您換贖金,談不上撕票,季先生的妻子我們是很客氣的。”

秦言經過試探,對自身安危有了把握,他們似乎不會利用她脅迫季伯倫,尋仇的可能大打折扣,保不齊是非敵非友的故人敘舊,順勢利用季伯倫在法寧的關係紮根闌城。

她稍稍鬆口氣,“我醜話說前面,不乾不淨的差事伯倫不感興趣,免開尊口。”

男人答允,“您放心。”

幕後之手越是神秘,秦言越是好奇,她看著規規矩矩隔開距離的男人,“你主子姓甚麼。”

男人閉上眼,“您很快曉得。”

車在顛簸的行駛後,越過陡峭山路,泊在一棟山腳下的茶樓前,茶樓是一節節樵木搭建,地板壘砌著厚實的竹子席,冬暖夏涼,一派紅袖添香之意。

秦言在高懸的硃紅色燈籠下佇立了片刻,“你主子的茶館?”

鴉雀無聲。

她扭頭,那撥人馬竟杳無蹤影。

她舉目四顧,如畫如霧的山山水水把茶樓裹挾在當中,秦言遁逃無路,只得硬著頭皮朝裡面走,想來是沒意圖傷害她的,否則來路上手起刀落拋屍山野,比起讓她在這裡露面更保險。

東江的匪梟都一敗塗地,道上尋覓更具備膽量嗜血如狂的人物要難於登天了。

她進入大堂,負責接待顧客的禮儀迎向她,“秦小姐,您的朋友有預約,在208雅間。”

秦言走了幾步,又駐足,“甚麼相貌的朋友。”

禮儀沉思兩三秒鐘,“英俊魁梧,很有身份。”

眼光千人千面,秦言沒當依據,大抵有個數罷了,她朝禮儀道謝,循著廊簷的指示箭頭走到一扇門前,門上安裝的攝像頭是關住的,其餘六七扇門都熄著燈,整層空無一人,她摸出手機輸入地址,並鎖死這一頁面,擱在衣兜最外面。

做完一切準備,她輕輕擰動門栓,推開一道罅隙,透過罅隙張望包廂內的陳設,碩大一樽鼎爐臨窗鑲嵌,爐內焚著安神的佛香,檀香清雅,往生香祭祀,佛香安神,菊香止痛,秦言最熟識香料,並非她嗜好點香,相反她不喜香,再精心調製的香餌也嗆鼻,她喜歡燻油,譬如茉莉玫瑰蒸餾出幾滴珍貴的油。可秦言改頭換面之前,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最愛安神香,他有痛風症,常年一線辦案熬出的職業病,每逢加班必須焚著安神香才能入睡,若是餌料用盡忘了續,他便輾轉反側,直到天明。

秦言手無知覺從門柄脫落。

那一攏仕女屏風遮得嚴嚴實實,天窗有微光滲入,斑斕繁複的塵埃在光束裡搖曳,她看清屏風後顯露的輪廓的一霎,唇上的血色盡失,秦言緊張倒退著,整個人如驚弓之鳥狠狠撞在牆壁。

男人挪動茶壺的姿勢一頓,隨即鎮定自若拎起銅片,冒著熱氣的碧螺春源源不斷從壺口注入焦紅的茶具中,他嗓音沙啞說,“你來了。”

秦言慌不擇路,她倉皇轉身,即將衝出男人眼眸的一刻,他忽然叫住她,“小安。”

秦言呼吸卡在胸腔,步伐也戛然而止。

屏風朝兩側拉開,她哆嗦著,渾身都戰慄著。

恍若隔世。

她從沒感覺到歲月這般蹉跎,禁不住憂傷,也禁不住哀慼。

她蜷縮在那兒,紅了眼眶。

梁鈞時啊梁鈞時。

這男人多瀟灑,多英勇。

她該想到的,禮儀那一句英俊魁梧。

這天下之大,這悠悠之口,人世的奼紫嫣紅,風情萬種

能擔得起英俊魁梧,又有幾人呢。

終是曇花一現,過眼雲煙的皮囊。

唯有梁鈞時,他是熠

熠生輝的星辰鑄就。

風華正茂,璀璨奪目。

她深吸氣,“是,我來了。他們是你的下屬。”

他陷在一團嫋嫋的晦暗深處,像不真實的幻境,“他們不禮貌嗎。”

秦言回答,“他們很溫和,你帶習的部下,怎會是無禮粗魯的。”

男人凝視她的怯弱畏懼,凝視她眼底的抵抗與妄圖遁逃的心計,她有多麼無措陌生,他就有多麼傷痛。

五年恩愛扶持的夫妻,像一面鏡子,連一片完整的玻璃都蕩然無存。

男人沉默如同半個世紀漫長,他終於在秦言刺傷自己的生疏眼神中說,“小安,你過得好嗎。”

她低聲說,“好。”

她躑躅著,“你好嗎。”

他回應她,“也好。”

他只恨自己沒法術洞悉她分分秒秒的時光,“真的好嗎。”

她驀地被點燃,她抬起頭,“那你呢。”

梁鈞時失聲了。

四目相視,他未洞悉她的真假,反而洞悉了她的麻木冷靜。

“不好不壞,順其自然的過著。”他端起茶盞,一時芬芳的茶也索然無味。

“你這次來闌城——”秦言忍了又忍,她脫口而出,“是反悔了嗎。”

梁鈞時手不由自主一晃,半杯滾燙的茶水傾灑出。

他沒有預料到時隔數月,他想象中她欣喜若狂,她噓寒問暖的柔情與無助都沒上演,只是懷疑牴觸,她戰戰兢兢,不見昔日風采,她被嚇得六神無主,反覆確認他是否反悔。

反悔嗎?他的確有過反悔。

在午夜夢迴時。

在僑城大雪紛飛時。

他瞞著相識的同僚飛往三月的揚州。

草長鶯飛時節,兩色梅花凋零在冗長的拱橋。

物是人非。

木舟上的船伕變了面孔,擺動的帆漿也嶄新。

都消亡了。

碧波青雲,樓亭古道。

他丟掉了他的許安。

他的許安也丟掉了他。

在她心裡,他早已不是她依賴熱愛的梁鈞時。

不曾形同陌路,也與不相干的過客無區別。

他苦笑,“結案了,小安,都結束了。我收繳了他的全部,擒獲了他的手下。現在的他是季伯倫,和嚴昭無關。”

秦言無力倚著古董架,她只覺如鯁在喉,結束了。季伯倫失去全部,梁鈞時和林焉遲聯手把他打回原形,他從高處墜落,饒是僥倖未有粉身碎骨,也損了半條性命。

她淚眼朦朧,她不敢哭,在季伯倫面前她不敢哭。

她成就了這盤棋,也毀掉了這盤棋的棋手。

她無辜嗎。

她半分不無辜。

季伯倫的滔天冤孽是他罪魁禍首,她的風花雪月何嘗不是錯。

她往前走著,金戈鐵馬的畫卷像香爐內一炷香緩緩流瀉,從被困住的茶壺中央淌出。

八個月。

只八個月而已。

彷彿桑海桑田。

季伯倫的半生,秦言的半生,是風光榮辱並存,死裡逃生的半生。

她隱忍良久,扯出一絲笑,“我記性差,時過境遷,難為你記性好。”秦言揩了把眼淚,“伯倫在法寧,你清楚吧。”

梁鈞時不關心那些,他篤定季伯倫會安分守己,因為他索要了承諾,季伯倫親口答應善待秦言,江湖恩怨,是非輪迴,他斬斷得乾乾淨淨。

“他的能力,你們謀生是不困難的。”

他示意對面的空座,“怎麼,喝杯茶的時間,懶得給我嗎。”

秦言面無表情坐下,“待多久。”

“傍晚。”

她無言以對。

梁鈞時將斟滿的茶放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原諒我了嗎。”

她攥著杯壁,“該我問你。”

他輕笑,“一樣。”

他原諒,她也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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