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股東支持者眾多,對峙起來也底氣十足,“相悖與否我不管,危及法寧的根基,我有權阻攔。”
“我自認為我方案沒有破綻。”
一個座位稍遠的股東征兆的掀翻了面前的資料夾,雜亂飛揚的檔案像雪花般散落一地,“你的方案是給法寧樹敵,你捅了婁子得罪同僚,誰來擦屁股,你自己嗎?”
徐股東情緒激動敲打桌子,砰砰巨響震撼得茶杯花盆也七扭八歪,發出一連串尖銳摩擦聲,“宏盛這塊肥肉咱們想吃,就咱們慧眼識珠嗎?要吞下的集團比比皆是,榮達與宏盛是七年盟友,宏盛興許替榮達玩我們。”
季伯倫左手支著下頜,右手漫不經心叩擊茶托,頻率如一的鈴聲在股東嘶吼間隙徐徐溢位,略有一縷嘲諷和無視的傲慢。
“我負全責。”
徐股東一臉猙獰,“你負責?你是法寧的董事長嗎。你有甚麼資格負責。”
他噙著幽邃笑意,“法寧的利潤退步,在攻佔第三產業的路上敗下陣,徐股東能擔待嗎。”
徐股東一噎,他鐵青著臉,“穩中求進,法寧賠不起。”
“賠不起嗎。”季伯倫扔出一摞報表,“一二季度法寧的淨收益一億兩千萬,在闌城這座三線工業小城,以億計單位的集團寥寥無幾。三四季度只增不減,金融街預算三千萬,我有把握回報雙倍,徐成海你千方百計阻止,你畏懼賬面上的數字因我判斷的紕漏而蒸發為泡沫,法寧困頓不前,是你要的結果嗎。”
徐成海掛不住顏面,他重重踹在桌角,“你在孤注一擲!利用法寧達成你一戰成名的輝煌,你用大家的心血陪葬。”
季伯倫絲毫不示弱,“我不信穩能稱王。自古王侯將相哪個不是險中求勝,在懸崖邊謀生,你們的做法吃老本,吃垮法寧為止。”
季伯倫似有若無掃向首席的楊曦,後者面無表情同其他股東一同注視季伯倫,她眼中是無窮深意,“都闡述完了嗎。”
徐成海觸及她犀利的眼眸後,收斂了怒氣坐下。
她撥弄著果盤裡的葡萄,“不知你們是否讀史書。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繼承卓賢的遺產,有野心重振法寧,安於現狀不是我的本意。或許榮達是法寧上位的踏板,我不踩,難保他人不踩,誰踩住了捷徑,誰有一線生機。我為何拱手讓人。”
徐成海急不可耐要否決她,楊曦已然站起,視若無睹他的躁動,宣佈散會
季伯倫離開會議室,直奔隔壁的秘書辦,下屬摘掉耳機,“季經理,沒來信。”
季伯倫說,“盯緊。”
他退出返回辦公室,揉著太陽穴,樣子十分疲倦,這一場唇槍舌戰,他雖然以靜制動拿下談判的最終勝利,可假設不是楊曦調和力保,他完全沒佔據上風,而且和近乎五成的股東撕破臉。
他迫切在這件事上功成名就,他要悄無聲息籌集砝碼。
季伯倫進門的一刻,地面搖曳的影子令他步伐一滯。
他望向晃動的窗簾,在窗簾的背後,是一抹纖細婀娜的身影。
他不言不語抵達桌前,“你有事。”
女人極不甘心,“你不能裝作沒發現,陪我玩捉迷藏嗎。”
捉迷藏是遊戲,男歡女愛亦是成人遊戲,楊曦無孔不入暗示著季伯倫,他若無其事拂開摟住自己腰腹的她,彎腰在桌後挑揀抽屜裡碼放整齊的茶葉罐,“喝龍井還是金駿眉。”
楊曦走到一桌之隔的地方,上半身壓低伏在燈罩,“甚麼好喝。”
季伯倫專心致志閱讀說明書,“兩款都不錯。”
楊曦說,“你喝甚麼,我也喝甚麼。”
季伯倫舀了兩勺西湖龍井,分別倒進兩隻杯盞,他沏開融化了一會,交給楊曦,她紋絲不動。
他說,“不喝嗎。”
他反手要潑掉,她倏而說,“你看著我的眼睛。”
季伯倫抬眸。
四目相視間,他實在嚴肅,那種嚴肅是剋制的,謹慎的,無懈可擊,楊曦噗嗤一聲,“是不是面對言言時,你才肯笑?”
季伯倫面不改色,“很無趣的謎面,它的謎底再清晰不過。是的。”
楊曦指尖彈鋼琴一般在他胸膛和心臟部位跳動著,“我答應過你,你的壯志,你的陣營,你的觀點,我無條件尊重和輔佐。你想要的榮耀,成就,我拼盡一切採擷饋贈你。”
季伯倫莫名好笑,他也當真笑出,“輸了也在所不惜嗎。”
楊曦反問,“你會輸嗎。”
季伯倫思量片刻,“自然不會。”
她莞爾,“我渴望賭贏,商場如賭場,破產的撤資,想翻倍的借貸,底子厚的加註,大展拳腳各取所需。我押寶給季經理,成敗我都承擔得起。”
季伯倫背過身,他用鑷子一顆顆撈起茶麵漂浮的茶葉沫,“其實楊董是絕頂聰明的女子。你懂得禍水東引,我無非是你拋磚引玉拉響戰火的一枚炮彈。”
楊曦瞳仁裡蘊著的玩味頃刻灰飛煙滅。
季伯倫含笑,
“互相利用,談何我佔便宜呢。董事局人人老謀深算,覬覦前任董事長留下的資產,楊董在夾縫中求生,既要自保,又要保基業。楊董無季伯倫,能披荊斬棘嗎。季伯倫無楊董,能運籌帷幄嗎。”
季伯倫早發覺楊曦有些城府也工於博弈,倒是算不上頂級高深莫測之人,自從聘用他出謀劃策一應抵擋,楊曦在內部專治上愈發老練,這並不是法寧董事局希望看到的局面,他們更希望最高執行者是傀儡,受制於群體,因此這筆超出預計的賬統統記在了季伯倫頭上。
她被他吸血,青雲直上,他也反哺她血肉。
楊曦佩戴了九年的面具被撕碎,她剎那笑了,“你何時識破的。”
季伯倫品嚐著茶味,“三四月前。”
楊曦說,“我不懊惱,我很自豪,我果然厲害,在你眼皮底下三四月才露馬腳。”
季伯倫笑著說,“是很厲害。至少我的世界裡,楊董是絕無僅有的。”
楊曦拾起陶瓷杯,“有一點,我是真實的。”她紅唇嘬住杯口,吸溜茶葉覆蓋的褐色液體,“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信任你,願意賠上大量籌碼賭你這局。”她話鋒一轉,腔調利落,“包括你妻子,她對你的堅信也遜色我。”
與此同時秦言和一所糕點鋪的老闆正算賬,她憑敏銳的偵察力瞄準了徘徊在屋簷下一名男子,他時不時踮腳張望店裡,搜尋甚麼目標,每次目光落在她身上,都頗具節奏定格兩三秒,再迅速移開,顯然是衝她來的。
儘管季伯倫承諾過不會惹麻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勾當劃清界限,可當年伏誅的秘密瞞天過海也保不齊有一星半點的差池走漏了風聲,能一直惦記他不罷手的仇敵十有八九是讓道上聞風喪膽的狠人物,憋著一口氣要洩憤個痛快,有足夠的資本打撈到他活著的真相,來尋仇不算沒可能。
闌城地處偏僻遠郊,兩面環山一面環海,只一面是進市區的公路,版圖上劃歸在東江省地帶,窩藏一個不知名的人非常容易,如果依然是眾矢之的角色,暴露也容易。以重工業發跡的法寧一夕之間轉型服務業,這一步邁得又穩又準精彩至極,無高人指點說破口舌也沒人相信,本就眾目睽睽,法寧如今的門面季伯倫在八方的探究下浮出水面,是預料之中的事。
秦言慌了神,她顧不得老闆找零,拎著栗子糕奪門而出,男人佇立方向是她回家必經之路,交錯的一霎,她餘光瞥到男人丟下電話靠近自己,她更慌不擇路,聽從心裡的本能往前狂奔,男人眼疾手快橫亙住她去路,秦言腳下收得倉促,險些跌倒,幸虧男人攙扶住她,她無比警惕甩開他的桎梏。
男人不急不惱,客客氣氣打招呼,“秦小姐,您別來無恙。”
秦言端詳著這名陌生男子,“我們認識嗎。”
男人笑說,“認識的。秦小姐。”
“可我從未見過你。”
男人摘了鴨舌帽,露出光潔帶疤的額頭,“您沒印象了嗎。”
秦言又盯著他好半晌,她真的沒印象了。
男人無所謂重新戴上,“秦小姐,我主子吩咐,無論如何請您過去一趟。”
她感覺男人神情詭異,似是有話說卻不方便,她詢問他,“你主子是男的女的。”
男人回答,“我只侍奉這一位主子。男的。”
秦言明白自己退無可退,男人既然現身,對帶走自己勢在必得,強硬或委婉的拒絕是自討苦吃,她深吸氣,試圖拖延時間,“我打個電話。”
她剛要調出通訊錄撥通號碼,男人及時摁住她手背,“秦小姐,季先生在法寧開會,您何必打擾他。”
秦言一怔,“你跟蹤他?”
男人笑容溫和,“我不會傷害您,你只需牢記這點。”
他朝四周梭巡,“大庭廣眾下,我傷害您有甚麼益處嗎?”
秦言捏住手機,“強迫等同傷害。”
男人照單全收,“秦小姐認定我強迫,我無話可說,主子要見您,您最好吃下這杯敬酒。罰酒的滋味,您與我都很被動。”
秦言不曾愚蠢到反將一軍不吃會怎樣,她把手機錢包塞在水果袋子裡,跟隨男人進入一輛泊在路邊等待的商務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