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曦把玩著耳蝸佩戴的鑽釘,“以我對你的瞭解,你不會無緣無故好奇一件事。”
她身子後躺,陷入寬大的真皮班椅,“不坦白嗎?”
他吸了一口,“有娛樂業嗎。”
楊曦垂下眼瞼,“卓賢不跟我提公事。”
季伯倫眯著眼,“他經常在哪家會所應酬。”
楊曦說,“笙歌會所。但卓賢死後就倒閉了。”
“原因呢。”
“太久遠我記不清,大約是事故。”
季伯倫碾滅菸蒂,“這樣巧合。”
楊曦蹙眉,“不然呢。”
他起身,“楊董,你和卓賢的感情好嗎。”
“一般。”
他輕笑,“我明白了。”
與此同時在二十五公里之外的榮達總部,秘書把一份新下達的公文交給了蔣丞,“蔣經理,榮達失算。”
蔣丞不明所以抬起頭,“甚麼意思。”
“上級部門將地皮劃歸法寧了。”
蔣丞猛地站起,幅度之大掃翻了桌上一摞簽署過的檔案,連手旁納了半盞灰燼的玻璃缸也在嘈雜中應聲而落,“李浩承諾我,榮達續約地皮失敗,法寧也休想得逞。”
他驀然醒悟,攥拳狠狠擊打牆壁,“李浩不認賬了?”
秘書撿起砸到腳下的菸灰缸,擱在原處,季伯倫出面剛柔並濟鉗制了李浩,我們的籌碼不夠。”
蔣丞雙手揪著頭髮,同秘書確認著,“我失手了,對嗎。”
秘書搖頭,“回天乏術,公文蓋章了。”
他搖晃幾下,無力跌回椅子,不久前蔣丞還沉浸在牢牢掣肘宏盛、離間計顛覆法寧的美夢裡,季伯倫竟後來居上,讓先發制人的策略成為笑話。他難以置信自己掌管市場部多年,兵行險招也贏了無數次,唯獨在季伯倫的對峙局栽得這麼幹脆。
季伯倫回到辦公室發現遺落在抽屜裡的手機震動著,他取出瞥了一眼來顯,是陌生號,歸屬地並非闌城,是奎城。
他沉思了一秒,拿起貼在耳畔,“喂。”
一道男音傳來,“林焉遲。”
季伯倫頃刻僵住。
林焉遲講這通電話時,他正佇立在法寧對面摩天大廈樓頂的三十三層露天餐吧,用望遠鏡眺望一扇狹窄的視窗。視窗裡頎長的人影格外渺小模糊,似乎發覺有一雙眼睛窺伺自己,人影終止走動,緩緩定格在紗簾後。他們千米之遙,林焉遲能看到男人,男人看不真切他,但憑著強悍精準的反偵察力,男人辨別出林焉遲的大致方位,他對準露臺,“你有事。”
林焉遲不由欽佩季伯倫的敏銳,他開門見山,“我見過秦言,西郊的鳳凰茶樓。”
季伯倫答覆,“我知道。”
“法寧的現狀你應該有所懷疑。”
季伯倫握緊機殼,他笑著說,“我不懷疑。”
林焉遲預料到他不會輕而易舉鬆口,他調侃,“姓名和身份變了,智商也大打折扣嗎。”
季伯倫臉上的高深不減反增,“還和從前沒分別,你能放過我嗎。物是人非才相安無事。”
林焉遲倒也坦蕩,“抱歉了伯倫,無事不登三寶殿。”
季伯倫軟硬不吃,“我談不上寶殿,自然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他剛要結束通話,林焉遲叫住他,“法寧與你當初的產業有甚麼相似之處嗎。”
季伯倫凝滯住。
林焉遲嗓音帶著似有若無的笑,“譬如瘴氣。你設定了光鮮的白瘴掩蓋暗無天日的真容,同樣也設定一半黑瘴。你那時狂妄,視梁鈞時的追緝為糞土,大張旗鼓行不良勾當,法寧膽量遜色你,會否走了你前半程的老路呢。”
他摩挲著窗臺粼粼閃爍的魚缸,“伯倫,各安天命固然好,未雨綢繆何嘗不更加穩妥,你主動揭開與被動服從是截然相反的結果。你睿智,眼力毒辣,你會理解我的言下之意。”他停頓片刻,“合作嗎。”
季伯倫調換了手機,在另一隻掌中,“合作甚麼。林瑾殊,你一貫玩釜底抽薪的把戲,我只求自保,你們的紛爭與我無關,我不參與計劃。”
和季伯倫較量的過程,林焉遲的一名下屬從樓梯抵達露臺,他遞上報告,林焉遲手勢示意他噤聲,以口型詢問怎樣。
下屬小心翼翼附耳,“季伯倫的確不知情。”
林焉遲審查著資料,“楊曦呢。”
下屬說,“法寧的生意楊曦是最高決策人,她不知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林焉遲打斷分析,“楊曦重用季伯倫,她作為女人勢單力薄,能力卓著的男人輔佐她的話語權增持了分量。季伯倫無闌城本土背景又心高氣傲,法寧股東未必丟擲橄欖枝,丟擲了他也未必接受,至於楊曦,假設她是一清二楚的,她的目的會是甚麼。”
下屬恍然大悟,“是威脅他為己所用。”
林焉遲綻放出一絲笑意,“不錯。季伯倫死裡逃生,而且揹負秦言的未來,他賭前程賭運氣,絕不
賭性命,他沒必要蹚楊曦的渾水,所以季伯倫不知情,楊曦大機率也不知情。”
林焉遲將挪遠的手機扣在嘴邊,“我有輔助你平安洗脫的證據,你自己挖不到。你是法寧的成員,法寧的興衰是非你難辭其咎。別忘了,我一向錯殺一千不放其一。你要漩渦中自保,我給你機會,你獲取機會有前提,襄助我打通法寧的內部通道。”
季伯倫已經騎虎難下,闌城人盡皆知楊曦器重他,林焉遲如今出動一鍋端勢在必得,法寧難逃一劫了,法寧解體會殃及季伯倫,不見光的買賣他沒做,可法寧是商業整體,他享受著紅利在崩塌後卻片葉不沾身簡直是痴談。
他朝著大廈的方向,“我有三點條件。林瑾殊,我不是同你商量,我要求你做到。一則我協助你,你也保我金蟬脫殼,二則如果橫生枝節我折損,秦言要脫身,三則,離開東江,落戶在任何安全的小城,你保證秦言衣食無憂。”
林焉遲沉默著,這三點倒是不過分,局勢夜長夢多,留給林焉遲的時間不多,拖延一分鐘便爆發一分鐘的差池,目前不排除僑城滲透進闌城的包圍被楊曦察覺,他當機立斷,“我答應你。”
安頓好秦言,季伯倫別無他求,“你講你的方案。”
林焉遲在那頭從頭到尾簡單陳述了戰略,季伯倫沒回應甚麼,他默不作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季伯倫進入辦公大廳,他吩咐助理把外賣分下去,助理一邊派發一邊介紹,“季經理體恤大家加班,訂了魚肉犒勞。”
員工拆開塑膠盒大聲歡呼,“季經理,您發財了?”
季伯倫如實說,“有一筆獎金。”
歡呼聲更熱切,“有六位數嗎?”
他解著襯衫的扣子,“反正數字不菲。”
女職員伏在格子板上,“季經理,聽說您拿下了榮達虎視眈眈的地。”
季伯倫點頭,“是有這事。”
女職員紅著臉讚歎,“您可真有法子。”
季伯倫把西裝搭在臂彎,他往門口走數米,又轉身,“今天有應聘的市場部專員是嗎。”
前排的男職工說,“首輪面試透過了七名,二輪面試您定奪留用哪人。”
季伯倫捻著拇指的繭子,“有姓傅的嗎。”
男職工立刻搜尋名單,“傅筠。”
季伯倫說,“就他,他是從榮達跳槽,我清楚他的來歷。”
季伯倫走出辦公廳,獨自乘電梯上六樓,稀疏的月光半明半昧,他在暗影裡倚著滅火器的鐵箱,神情懶散撕開香菸包裝盒,接連抽了七八支,才編輯一條短訊傳送。
不消半小時,林焉遲安插的眼線便從電梯中出來,男人一陣四顧,最終鎖定有霧靄飄出的緊急通道。
他快速繞過走廊,止步在樓口。
季伯倫銜著菸捲,斜目睥睨男人,“有把握嗎。”
傅筠信誓旦旦,“季先生肯配合,林隊就有把握。”
季伯倫扔給他煙盒,“查到甚麼了。”
傅筠也點上煙,他右手支著腦袋,上半身探出沒護欄的窗子,空調水濺在他後腦勺,他來回抖落著,“法寧賣假貨菸酒,也賣麻醉劑類的劣質藥劑輸送鄉鎮小診所,流通很廣。卓賢在世有專門的員工鏈打理這一塊。”
傅筠掏出口袋裡的單據,“林隊三月份就撒網了,最近才有突破,攻克了兜售的一環。”
季伯倫眼前閃過會議上激烈交鋒的一幕,“涉及徐成海了嗎。”
傅筠說,“卓賢最信任的三名大股東都有份,他們互相制約,要吞併法寧做那些生意,吞併途中出紕漏了就推出楊曦承擔,順利了結再踢她出局。那個丁燦是卓賢的心腹。”
季伯倫提議踩著榮達轉型全部是反對聲,原來是擋了他們的路,於他們而言這關頭越是節外生枝,越是棘手重重。
季伯倫只覺得十分震撼。
這份震撼不亞於他得知林焉遲和梁鈞時將自己圍剿在烏省、他的苦心孤詣換回插翅難逃結局的時刻天崩地裂的絕望感。闌城黑市販賣的多數物品都來自法寧,它可謂是源頭,尤其荒謬是闌城猶如被東江隔絕,獨立存在,像兩條平行線一觸即發又從未交集,故而季伯倫在東江混了二十年,四面八方無一不精,卻一無所知闌城法寧。
卓賢死後,法寧內部狼子野心群起攻之,雖然異常混亂,但卓賢的手段非常之厲害,他有一部分是悄無聲息進行的,押在一座不與人知的井底,法寧即使倒臺,那一撥營生也足矣令這所企業不被時代所淘汰,不在商海黯然落幕。卓賢能培養得自己妻子演技超群,騙過千年狐狸季伯倫三月之久,可想而知不是等閒之輩。
季伯倫很感興趣楊曦是否知情,理智認為這個女人也矇在鼓裡,她只看見了法寧暗流湧動覬覦蠶食卓賢的遺產,沒看見湧動之下的東西。卓賢的陰毒在於離世也要掌控法寧,法寧一旦大變動必定牽連深埋地下的浮出水面,妄圖用齷齪計策瓜分法寧的小人也將被不可告人的內幕徹底傾覆絞殺。
楊曦不過是他的傀儡。
他有一點可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