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戰中梁鈞時元氣大傷,遲遲未能光復榮耀,他昔年的確服眾,錯失押解仇敵回僑亦是不爭的事實,秦言是愧怍的,早在她能勒馬時,她處理兩方的一念之差造就如今世人眼中一死一傷,她若狠毒決絕些,是否嚴昭無機會接近她,他會了無眷戀在海嘯滔天的橋頭疾馳而去,烏省的生生滅滅,從此皆與他無關,不必彈盡糧絕苟且於角落,而梁鈞時也風光大盛從無汙穢。她若沒踏錯一步,也許根本不會演變到今日,梁鈞時不贏,嚴昭不輸,彼此各安天命。
秦言的面孔被猩紅的葡萄酒稀釋成虛無的泡沫,“上星期五的會議嗎。”
季伯倫回覆,“是。”
她抓著湯匙,漫不經心攪拌著鍋底,“林焉遲又升了。”
她關懷怯生的臉色季伯倫覺得好笑,他尤其記憶深刻秦言那晚躺在床上,苔蘚叢生的窗柩刮過細密小雨,她在憂鬱的雨聲裡賴著他,“伯倫。”
他淡淡嗯。
“夫妻之間,總是會有謊言的。”
他似笑非笑打量她,“誰說的。”
“書上啊,和睦的婚姻是好聽的假話與真話堆砌的,一味的真與一味的假都不明智。”
他哦了聲,掀開被子要下床。
她立馬攔住他,“你對我說的謊言是甚麼。”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謊言。”
她憋著笑,“我有。”
他頓時不再行動,只想挖開她的嘴巴,“甚麼。”
秦言裹著錦被翻滾到床鋪最裡面,“我不想回去。”
她說完便楚楚可憐噙著淚。
季伯倫其實瞭解秦言,他的瞭解勝過這茫茫天下的哪個人。
人性自私,都籌謀著自己的陽關大道,可自私未必沒一絲善念。
秦言的良心始終不安。
季伯倫冒險回了一趟僑城。
他流竄到聚集著一票手下的九條石大街,在一所茶樓約見了老虎。
老虎是季伯倫在九條石大街埋下的一隻雷,確切說沒有老虎的效力,九條石大街置於梁鈞時覆巢監視下到不了嚴昭手裡,九條石毗鄰僑城玩牌賭博的地方,是警方的重度警戒區域,05年後轉移地下,05年以前最鼎盛時期曾紀文佔據五分之二,嚴昭佔據五分之三,擠兌得其他同行吃屎沒熱乎的,淪為打下手的疊馬仔。
而老虎就是這一撥疊馬仔裡深得嚴昭器重的小頭頭,老虎在九條石大街橫行霸道,替嚴昭攢了大批鈔票和機遇,那階段東江省的碼頭貿易剛崛起,九條石大街的廣港小碼頭四通八達,其中一灣連線南港,老虎輔佐嚴昭在廣港招兵買馬,鄭培榮阿繼在僑城隆城圍堵,曾紀文都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嚴昭就大舉攻下了南北碼頭,撬得曾紀文猝不及防。
嚴昭出事沒帶老虎逃亡,因為梁鈞時壓根沒記他的名號,老虎01年跟著嚴昭打拼,拼出了失足就淹死的獨木橋,咬牙拼上岸,05年嚴昭在東江聲名鵲起,正式將曾紀文斬落馬下,他就功成身退,從一線隊伍裡隱居二線,老虎並非審時度勢,料準嚴昭有兵敗山倒的一天,阿榮阿繼是嚴昭的左膀右臂,明面上出生入死,掌管他大部分基業,底下認元老只認他倆,老虎要漂漂亮亮的下臺,就得主動放權。
時過境遷,嚴氏的牌子倒了,扛著大旗的阿榮阿繼做了陰間鬼,老虎在九條石大街混得風生水起,多半的也生意洗白,嚴昭能金蟬脫殼,老虎功勞不小,他料理了九條石大街的後患。
老虎推搡著礙路的茶客,在最不起眼的牆根看到了季伯倫,他從後面一躥,“昭哥?真是您,我當老闆蒙我呢。”
季伯倫招呼他落座,“蒙你甚麼。”
老虎沒好氣擺手,“蒙冤大頭啊。這家茶樓踩鋼鏰的地盤了,我正兒八經的買賣,他隔三差五找茬,我懶得打,局子查得嚴。”
季伯倫說,“你沒沾不該沾的吧。”
老虎吊兒郎當答覆,“沒。昭哥,你都垮臺了,咱又不蠢,時機不對,低調最好。”
“時機對了,你也低調。”季伯倫扔他半盒軟中華,“踏實過活。”
老虎齜牙,“昭哥,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季伯倫笑而不答。
茶樓夥計搭了條擦桌的毛巾,拎著一壺茶在一旁哈著腰伺候茶水,老虎拍他肩膀,“你小子行啊,挺靠譜的,我他媽的還尋思鋼鏰鬧事,你誆我解決來了。這我大哥。”
夥計朝嚴昭鞠了一躬,“大哥。”
嚴昭沒領他的奉承,他糾正老虎,“甚麼大哥,小老百姓,少給我惹禍。”
夥計給倒滿茶盞,麻溜退下,老虎嬉笑,“昭哥,金盆洗手了?”
嚴昭慢條斯理喝茶,“不然呢。”
老虎拳頭鑿桌沿,意氣風發的叫,“再幹他一場啊!兄弟們砸鍋賣鐵追隨您。”
嚴昭無動於衷,“做點老實本分的差事,幹甚麼不吃飯,你也聽我的。”
老虎計程車氣無疾而終,他訕笑搔頭,“哥,我聽你的。”
嚴昭在坊間
口碑不差,他慈善搞得好,捐的是真金白銀,從不手軟吝嗇,下三濫場子的花活也極少殃及群眾,圈子不擴散自然好熄火,梁鈞時敢偷樑換柱,有這方面的斟酌。
他觀察著一樓二樓走廊的動靜,“這邊情況有風向嗎。”
“林焉遲高升了。”
季伯倫皺眉,“梁鈞時呢。”
“”老位置。”
“沒升嗎。”
老虎剝著花生殼,“他老婆那事的後遺症。”
季伯倫沉默下來。
老虎發覺失言,他咳嗽著打岔,“昭哥和嫂子沒要個娃啊?”
季伯倫一飲而盡杯內的龍井茶,“不急,她養身體。”
“嫂子年輕,早晚。”
季伯倫陡然回過神,他抖落鐵盒裡僅剩的雪茄,“林焉遲現在大了梁鈞時一級。”
秦言的神情一寸寸陰冷下去,“鎮壓東江紛爭,是梁鈞時的主要功勳。”
季伯倫說,“林焉遲善於做人,梁鈞時的城府遜色他太多。言言,林焉遲凌駕於他頭上是意料之中的。”
“伯倫,你跟我說一句實話,上級後悔放虎歸山要捲土重來嗎。”
她越想越離譜,季伯倫撂下杯子再次擁住她,“胡思亂想甚麼,是我自己不痛快。公司的交際網很複雜,我遇到棘手問題了。”
秦言捧著他臉,“我要你平安,平安最要緊。”
他答應著,“好。”
第二天早晨季伯倫先醒來,他看了一眼枕在胸口的女人,她還熟睡著,睡顏柔和恬靜,她有一陣沉湎噩夢,時常大汗淋漓驚醒,他要一直守著她,守著她再度入睡,那一陣她消瘦許多。
梁鈞時會賭上前途命運在臨門一腳放他一馬,是他始料未及的。
季伯倫為免秦言擔憂,暫時壓下了心底辭職的想法,楊曦畢竟要顧及臉面,法寧高層不少是她丈夫的舊部,她還沒膽量大張旗鼓纏住一個外來男人。
秦言送季伯倫離家上班後,她走向窗臺,眺望一株碧綠的梧桐樹。
由於季伯倫的緣故她出行很謹慎,那時男人還不是這重身份,她亦不是秦言,他們是亡命鴛鴦,四海為家流浪漂泊,她怕極了街巷穿梭而過的警笛,怕極了夢中週而復始的鮮血和槍聲,她明白無法回頭,身後是火海前方是深淵,從雲端到泥濘是自找苦吃,她也明白嚴昭罪有應得,她只願割捨掉一切保護一人存活。
關押她的那間禁閉室狹窄沉悶,她日夜都寂寞,像失水枯竭的百合,消耗著所有熱情和生機,封死的窗外偶爾傳來鳥雀啼鳴,斷斷續續晝夜不分。絕望的極端是求生,求生意味清醒,她的救命稻草是梁鈞時,他甚至能成為她的繩索,從懸崖底爬到懸崖之上。
她嘗過愛與恨,嘗過真與假,也演繹過最不堪的故事,她是梁鈞時這張白紙的墨點,是他戎馬光耀抹不去的汙跡,她若灰飛煙滅也算救贖嚴昭救贖自己,更解脫了梁鈞時。
終歸冤冤相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都要償還。
那天是豔陽高照的時日。
梁鈞時便裝到達半山腰的囚牢。
他透過枯木鴿子凝望她,他說,小安,有生路,你走嗎。
她從膝間抬頭,模模糊糊中一副偉岸英武的身姿,梁鈞時化為灰燼她也認得,只他曾存在的空氣也辨得出,她張開嘴,“甚麼生路。”
他壓低聲音,“推給他,全部罪名,你是從犯。”
她消沉睜著眼,“然後呢。”
梁鈞時說,“我會保釋你。”
她坐在骯髒的衣裙上,“動用你能動用的一切嗎。”
梁鈞時說,“我會。”
“你不恨我,不嫌棄我嗎。”
他的迫切驟然頓住了。
她注視他,“真的不嗎。”
梁鈞時用力呼吸,“小安,感情是不能強求的。我怪過你,但最值得恨的,從來不是你。”
她抹著眼淚,又掉落更多,最終她罷休了鬥爭,她啜泣著,“我會是甚麼結果。”
他鬆了鬆繫到咽喉的紐扣,“三年左右。我保釋你,小安,我絕不讓你等太久。”
“嚴昭呢。”
梁鈞時未吭聲,半晌後他說,“你自身難保,不是兒戲。”
許安又哭又笑,“鈞時,我壞掉了。我是壞掉的,你放棄我吧。”
梁鈞時敞開一道門縫,他滑進去一柄槍,“明天我會來,我走出這扇門時,你用這支槍,擊斃自己。”他閉上眼,“涉及嚴昭名下的資產,非法的合法的,都已沒收充公,他交付我的籌碼,興許能保他一命。”
他背過身,逆著山林中的夕陽,“世界之大,小安,恕我到此為止了。”
她倏而醒悟過來,他要幫她逃之夭夭,她強撐著站起,“東窗事發呢。”
梁鈞時沒回答她。
她衝向木格,奮力搖晃嘶吼,梁鈞時像失了聲,置若罔聞走下山坡。
夕陽沉落。
是黎明升
起。
秦言接住凋謝的一朵海棠,最後的槍聲猶在耳,人已遠去千山萬水。
她隨手插在髮間,關住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