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伯倫叼著香菸,他凝視一盞路燈,昏黃的光影籠罩他臉上,像暴雨時風起雲湧的天際,壓抑低沉。
楊曦等待他開口的過程,季伯倫一言不發吸食,這時刻靜謐溫柔,玻璃的影像是錯位的,他挨著她,距離如此之近。
楊曦也糊塗了,她太渴望得到這個男人,他是罌粟汁液染過的招魂幡,散發著極大蠱惑,蠱惑她不惜代價留住佔有他,那種感覺恰似無數條牙齒尖利的蛆蟲啃噬她靈魂,腐蝕麻痺她的理智,令她沉淪。她只要面對季伯倫就情不自禁墮落深陷,她每一次刻意觸控或者無意蹭過他衣衫,都試圖更親密,魔咒一般荼毒著她對他的心思。
那支菸不經抽,頃刻化為一地塵埃,楊曦笑著說,“你生氣了?”
季伯倫夾著菸頭,“我為何對楊董生氣。”
楊曦不喜他的態度,她把玩著他左臂袖釦,“因為我來你家了。”
季伯倫扮作恍然大悟,“上樓了嗎。”
她說,“我不會上樓的,我又沒立場,難不成說自己是季經理的紅顏知己?”
季伯倫目視前面,瞧著打亮的車燈,熾白半明半昧,仿若瀕死,投射在雨後泥濘的石灰磚,“我太太很賢惠,楊董上樓小坐,她一定招待。”
楊曦維持著高深莫測的笑容,“招待我?”
季伯倫說,“有甚麼不可以嗎。盡地主之誼是待客禮數。”
她揪著他衣領,將他扯近自己,“盡地主之誼的是你嗎,別混淆主客,我收留了你。你有天大道行,我給了你商場一席之地,你才華能施展取決於我的信任。”
季伯倫皮笑肉不笑,“法寧在楊董未收留我時,內部資產混戰,人人爭董事長之位,險些支離破碎,是我協助你起死回生,力挽狂瀾和運籌帷幄的都是我。”
楊曦笑意逐漸收斂,“你與我也計較嗎。”
“我與誰都斤斤計較,何止楊董。”季伯倫彈開她的桎梏,“你住這所小區嗎。”
楊曦知道他不悅了,溫文爾雅的季伯倫,從未這種語氣說話,她沒辯駁,如實相告,“我不住。”
他耐著性子,“那住附近嗎。”
“不是。”
季伯倫撩眼皮,洞悉她心腸的犀利,“楊董住緯堤路的鳳凰園,我來法寧第一個月你醉酒我開車送過你。”他話鋒一轉,“那你來這裡做甚麼。”
季伯倫的明知故問噎得楊曦啞口無言,兩個聰明人談情說愛各取所需是瀟灑乾脆的,一旦男人裝傻,就是一盤死局,很難柳暗花明,男人在推動關係的層面上永遠比女人技高一籌,何況季伯倫都快要撕破臉怪罪她,楊曦離不開季伯倫,法寧也同樣。
楊曦柔軟了三分,“我好奇,伯倫,僅僅是好奇。”
季伯倫單手解開領帶,後視鏡內倒映著半張丰神俊朗的面容,楊曦擋住他,他眉眼風華如故也異常冷峻,“好奇甚麼。”
“好奇你妻子是怎樣的女人。”
他撣落一截菸灰兒,“是嗎。”
楊曦舌尖舔過發紺的唇瓣,“你不信我嗎。公司裡傳得繪聲繪色。”
季伯倫的耐心殆盡,“我太太的是非外人無權談論。”他作勢要下車,楊曦拽住他,她伏在椅背,衣襟蕾絲被擠得皺皺巴巴,露出大半胸脯,她眨著眼,“伯倫,在法寧你是我的下屬,分寸是應當的,在法寧之外你我是有七情六慾的凡人,有男歡女愛的需求,奔波衣食溫飽,你看——”
她胳膊探出車窗,指著鬱鬱蔥蔥的樹冠,“天上的煙花那麼美,誰還管它開多久呢。”
季伯倫停下,他扭頭看著楊曦,他一清二楚楊曦有錢,更高於他一等,他半分失控和逾越都會引來鋪天蓋地的揣測,他是揹負冤孽偷生的人,他玩不起,也不屑於風流。
他不露聲色,“楊董甚麼意思。”
楊曦勢在必得,“伯倫,你有智慧,你懂我的意思。”
季伯倫突然伸手,指尖挑著她下巴,他的繭子磨平了一些,不似打打殺殺那段歲月粗糲堅硬,他磋磨時楊曦身子都軟了,他的溫和與暴戾簡直無懈可擊,是無暇,是直擊肺腑,輕而易舉攪動女人的幻想,“楊董和我,除了掙扎在七情六慾,屈服於衣食溫飽,還有甚麼共同嗎。”
楊曦完全降落駕駛椅,幾乎放置躺平,她匍匐在上面,A字裙包裹的身軀春光乍洩,她扮作渾然無覺,竭盡所能迷惑季伯倫,“不足矣嗎。伯倫,人生的變數是未知的,我活在當下,你也是。當下的驚險與樂趣,來自於你的抉擇。我知道你野心勃勃。”她攀附他手臂,貼在自己的面頰,“你想擁有法寧嗎。”
季伯倫居高臨下睥睨她,像妖冶毒蛇盤桓的楊曦,“擁有的成本呢。”
“沒有成本。我給你空手套白狼的特權。”
季伯倫掏出煙盒,銜著菸蒂重新蓄燃一支全新的,他默不作聲噴吐,“有這樣的好事嗎。”
楊曦往前爬了半尺,“所有向金字塔尖進軍的,無一例外身下是墊腳石,既然誰都能當墊腳石,何不踩上最有利的那一塊
。”
季伯倫悶笑,“楊董情願嗎。”
“是你,我沒甚麼不情願。”
他若有所思盯著她,盯了良久,久到楊曦開始察覺不對勁時,季伯倫砸下當頭一棒,“怎麼,楊董的眼裡,我像出賣自己尊嚴的男人嗎。”
楊曦愣住。
他掐滅菸頭,“我不妨告訴楊董,我季伯倫不是遊戲人間的浪蕩漢子。我的家庭是底線,會毀掉底線的,我一概不允許它發芽。”季伯倫撇開她,握住門把準備下車,楊曦被他晾在車裡,一時顏面掃地,她瞬間沉了面色,脫口而出說,“嚴昭。”
男人一頓,他面無表情的嚴肅下皸裂出零零星星的戾氣,戾氣在剎那匯流成汪洋,像奔騰的海嘯席捲了楊曦,後者一怔,下意識攥住方向盤,季伯倫含笑俯身,他上半身堵在車窗,將黯淡月光阻攔在夜色外,“你喊我甚麼。”
楊曦何曾經歷過這副陣仗,丈夫寵愛,部下敬重,連她入口又啐出的獵物也畢恭畢敬討好,可此時她能感受到男人的嗜血,骨子裡迸發的殺戮蠻勁,猖獗而陰鷙,隨時會爆炸的一顆火球。
她硬著頭皮,“你的底細,我查清楚了。”
季伯倫不怒反笑,“甚麼時候。”
楊曦回應他年初。
“我憎惡旁人調查我,我提醒過你嗎。”
她嗓音發嘶,“我沒洩露給任何人。”
季伯倫摁下按鈕,解鎖了駕駛門,他反手拉開,楊曦莫名有些膽戰心驚,看來她的調查千真萬確,她愛慕的男子屬實是風雲人物,他報廢的檔案上屬於嚴昭的相片,屬於他時代的記錄,皆在東江與烏省的聯袂絞殺中落下帷幕,而她一聲嚴昭捶打在沉睡雄獅的脊樑,他已經忘卻,也必然要忘卻,山崩地裂的變故吞噬了嚴昭,重塑了季伯倫,他從泥濘裡狼狽而來,自此無名無姓,他忌憚翻出嚴昭無論是敵是友,那是他的禁區。
季伯倫腦海放映著逃出生天那日,他在椿城的整容醫院改變了自己的臉型和嘴唇,他改變的屈指可數,見過他的依然能認出,她勸說他再改變多些,他望著鏡子中的容貌,卻再也狠不下心。
他辦不到。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落荒而逃。連自己的模樣都棄掉。
也是這一點執拗,暴露了馬腳,被楊曦趁虛而入。
季伯倫冷笑,“楊曦,玩遊戲我很感興趣,沒有人對於玩樂表現抗拒。但遊戲和賭博相同的道理,有大有小,玩得起大的就玩大的,玩得起小的就安分玩小的。適可而止是內行莊家的眼力。”
楊曦到底闖過大風大浪,她懼怕他的來歷,他的殘忍,可她也曉得季伯倫希望生,生是無畏之人的軟肋,他要生,就註定不能像從前放肆,因此懼怕之餘她反而更愛他迷戀他,黑英雄與白英雄某種程度都吸引女人,衝動催化著楊曦,餓狼綿羊原本就不同,綿羊是馴服卑微的,對主人慾所予求,餓狼是反叛的,需要征服,她追求的是征服俘虜的戰爭中體驗快感。
楊曦凜然迎上他目光,她笑得千嬌百媚,“你想說甚麼。”
季伯倫反問,“你要做甚麼。”
她摟住他脖子,“我要你呢。”
他垂眸梭巡著她纏繞自己領結的五指,“楊曦,我說得不夠你理解嗎。”
“我理解,可我不認同。”
季伯倫說,“我會讓你認同。”
楊曦湊近他,“為甚麼不試試呢?我不破壞甚麼,暗無天日的歡愉更刺激。我會保密,會乖巧,你喜歡乖巧女人嗎。”
季伯倫一根根掰開她手指,他直起身,與她四目相視,“暗無天日的生活,我早膩了。”
她趴在窗框,“你埋怨我出現遲。”
季伯倫沒再理會,他撿起地上的公文包,徑直進入2棟樓。
他身影被濃重的黑暗覆沒,聲控燈亮起又熄滅,楊曦保持著那個姿勢,他甩下的菸蒂在風中死灰復燃,她看了一會,嗤笑著駕車駛離。
季伯倫躲在樓梯拐角處,他悄無聲息低著頭,雙拳身側緊握,電話鈴響了一遍又一遍,是言言打來的,他未接聽,像是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得以喘息,沉溺於這片刻的獨處。
忽明忽暗的火苗在一層通往二層盡頭閃爍著,季伯倫接連抽了七八根菸,才從公文包的裡層拿出清新劑,祛掉衣裳與頸間的煙味,他捂住臉深深吸氣,手挪開的時候,神色恢復如常。
季伯倫捏著鑰匙插進鎖芯,旋轉了半周,他推開門,檯燈釋放出幽幽的暖光,屋裡空空如也,臥房和廚房也安安靜靜,他朝客廳走了幾步,喚著女人名字,“言言。”
四處鴉雀無聲。
他脫掉西裝,彎腰換皮鞋,“你燉了排骨湯。”他鼻子最靈敏,再者她煲湯手藝不佳,“言言是我的蛔蟲嗎,白天在公司就很想喝湯。”
晚風漾開漣漪,有海棠花飄進窗子,零零落落的粉紅灑在簾上,一角藕紫色的衣袂痴纏著,小心翼翼的搖曳,季伯倫發現了,他並不戳破,繼續尋找著她,“言言,你猜我買了甚麼。”
女人紋絲不動,倒是一縷長髮也溢位,小尾巴似的搖曳。
季伯倫撕開包裝紙,嗅著奶味,“提子餅,加了半份現熬的乳酪,我記得你最饞糕點。”
玲瓏嬌嫩的衣袂動了動,又強行收住。
季伯倫眼角瞟陽臺,是她的鞋尖,蹭到了臺階外,他知曉她忍不住了,笑聲越發大,“你藏著不肯出來,那我吃了。”
他話音未落,窗紗嗖地被扯開,眉目俏麗的女人杵在那兒,一臉的刁蠻,“你不是不愛吃甜食嗎?”
她跳下石階,跌跌撞撞撲進他懷中,奪了提子糕,示威般瞪著他,“鍋裡的菜我加熱了三次。”她聞著他的氣味,“你喝了好多酒。”
男人被她吵得沒法子,只得抱住她賠笑哄,“客戶喝得多,酒氣粘上了。”
“你呢。”她比劃指頭,“五杯?”
男人搖頭。
她嗤之以鼻,“多了少了。”
男人可不敢招惹她的脾氣,撒謊說多了。
她勉強饒了他,“我看樓下你的車早就到了。”
他吻著她耳垂面不改色說,“和市場部專員商議一樁專案。”
她從他腋下溜了,跑進廚房一道道菜端上桌,揭開扣住的保溫蓋,“嚐嚐吧,照著菜譜學的。”
類似燭火的暖暈裡,她明豔無邪,季伯倫拾起筷子,夾了一條肉絲,他咀嚼著,面露愁色,她也屏息靜氣,一雙葡萄珠的眼睛在他唇齒流連,“鹹了甜了?”
男人喉結滾動,一聲不吭。
她心臟都沉到谷底,“我倒掉重做。”
季伯倫一把搪開她小手,搶了碟子,“有進步。”
言言一秒先驚後喜,她長吁口氣,懊惱拍打著季伯倫胸膛,“你以後不準嚇唬我,我還以為多難吃。”
她滿心歡喜替他舀粥,男人鬆開攬在她腰間的手,走到酒櫃旁斟了半杯紅酒,他背對著她,佯裝若無其事,“我打算換份工作。”
言言手上動作一僵,她狐疑看向他,“怎麼有這念頭了,是薪資待遇苛刻你嗎?”
男人笑說,“你想到哪裡去了,薪水和崗位並未虧待我。”
言言不明所以,“下級不服從你嗎?”
他仍否認,“不是。”
他越是欲言又止,她越是窮追不捨,言言無比詫異他的處境,他一向深思熟慮,做任何事充滿預謀,季伯倫決定以及綢繆的事十有八九是他認為不合適的,他才擅自毀約半途終止。
“有關係戶競爭你的職務?”
男人徹底笑出,他無奈說,“我那樣無能嗎,不戰自敗。”
季伯倫不正經,可秦言沒心情玩笑,她勸誡他,“伯倫,闌城在東江省邊境,雖然小了點,可安寧,我們是死過一回的,我不願意你鋌而走險,富貴權勢我們都曾享有,它並沒帶來甚麼好下場。”
季伯倫緘默不語,他轉動杯子裡的紅酒,像思考著甚麼,心不在焉的樣子。
秦言實在想不出究竟甚麼理由令他這樣不滿意,才安穩的日子,他寧可打破這份安穩。
她走過去,停在他面前,“是僑城有甚麼訊息。”
季伯倫飲著酒,“僑城新置了任免會議。”
秦言是有耳聞的,她每天購買東江日報關注僑城時政,季伯倫也心知肚明,她總牽掛梁鈞時的,他們在閉塞的闌城全身而退,僑城卻一度變天,上頭問責梁鈞時怎會最重要犯人屍骨無存,他被停職數週,直到東江因嚴昭的殞命而風平浪靜,不入流的場所也紛紛群龍無首歇業,更保全了無辜警力的安危,整個動盪禍亂的舞臺落下帷幕,梁鈞時一意孤行的舉動還僑城一座太平盛世,他才從旋渦中抽離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