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毒大隊審訊室的最後一盞燈在黎明到來之際熄滅。
街道樓宇還未甦醒,冒著熱氣的早點攤鋪散發出豆漿和米粥的香味,灑水車從弄堂裡駛出,濺溼了青石板階上英姿魁梧的緝毒警隊伍,他們持槍陳列呼聲震天,“報告總隊長,除夕僑城繳獲可卡因六十五公斤,正月初二奎城繳獲冰毒九十六公斤,元宵節隆城…”在此起彼伏的中央,男人的輪廓被融化的雪光虛無,積雪蜿蜒,從城南到城北,從迴廊到牆角,像迷宮。
他並沒仔細聽,他眼前幻化出一張臉,她在煙雨朦朧的深處,雨水沾著她光滑的脊背,他拼命喚她名字,聲嘶力竭,她置若罔聞,朝不見底的懸崖裡跳。
“著火了!老城裡的糕點鋪著火了!嚯,好猛的火勢,躥到房樑上了!”
一窩蜂的婦女湧向焦炭滾滾的街口,報亭裡戴眼鏡的姑娘舉著僑城日報,在寂寥的十字路叫賣,稀稀疏疏的行人經過視窗,被碩大的字型吸引駐足,“哎!小丫頭,今天你爺爺沒賣啊,有甚麼新聞。”
姑娘託了託眼鏡框,“嚴昭落馬了。”
行人抻脖子張望,“盛安那個?”
姑娘回答,“是他,寫了一大版呢,禁毒局長梁鈞時升了。”
行人頗有興致翻閱,指著其中一名陌生的中年警官的照片,“臥底?”
報紙上的林焉遲意氣風發,眉梢眼角皆是瀟灑,一身嶄新的黑色警服在國徽的映襯下光彩熠熠。
小姑娘羞澀笑,“姓林。我在笙歌會所見過他。”
行人揶揄,“會所。你有錢去會所?你爺爺不打折你的腿。”
她結巴辯駁著,“我賣玫瑰花的,在會所門外。我記得他——”她激動踮腳,慌里慌張比劃,“那晚七夕節,奎城瓢潑大雨,風也烈,我蜷縮在屋簷下,他走過我身邊,吩咐手下買了我一束花,六十六支,他全包了。”
行人津津有味,“你沒以身相許嗎?”
姑娘一把奪過報刊,“當誰都像你,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行人哈哈大笑,蹬著腳踏車離去,百米之遙的禁毒大隊,一夜不眠的男人佇立在崗樓輻射的鐵柵欄之內,他疲倦又消沉,默不作聲注視這條冗長寂寞的長街,全部都是最初的模樣。
司機撐一柄傘拂去空氣中的晨露,他看向發呆的梁鈞時,“總隊,林焉遲的任命書下達了。”
梁鈞時解紐扣的動作一滯,“廳級嗎。”
司機欲言又止,梁鈞時神色毫無起伏,“我知曉了。”
“總隊,林焉遲的地位在您之上了。”
梁鈞時很坦然,“虛名而已,我是警界統籌,七萬名警察唯我命是從,即使我要向林焉遲述職,他仍無法竊取我的實權。”
司機一琢磨,也釋懷,“總隊的威望任何同僚不可比擬。”
梁鈞時坐進車廂,車窗合攏的剎那,他餘光捕捉到超市入口處翹首徘徊的女子,她挎著帆布包,焦急趕時間,一抹緋紅在她圓潤的腮瀰漫著,涼涼的風掠過她水藍色的長裙,飛揚的裙衫若隱若現垂在腳踝,只裸露出一截絲綢,絲綢下是牛乳一般的肌膚,寬大的銀色羽絨服裹住女人單薄孱弱的身軀,像天潭池的蝴蝶,在料峭的春寒時節,稀世罕有的,颳起了梁鈞時死寂如水的海底片刻驚鴻的漣漪。
她費力捏著塑膠袋,“老闆,我的綠豆糕怎麼加糖了?”
男人從餅鐺裡抬起,“哦,是你啊,無糖的綠豆粉賣完了。”
她氣得跺腳,“那我不吃糖。”
後面排隊的嘰嘰喳喳催促她,她擦拭著額頭滲出的汗漬,“得了,我明兒再買,你可千萬別搞錯口味了。”
老闆樂呵呵答應著。
她撂下袋子,皺巴巴著小臉蛋,從人群中退出,電話響了一陣中斷,又再度響起,她接通往超市瞥了一眼,“沒營業呢。”
電話那端的男人耐著性子哄她,“好了,我下班帶給你。”
“你上班辛苦,我不讓你帶。”
男人也順從她,“那不帶了。”
她更惱,“那我要吃嘛。”
男人才脫了睡衣,在鏡子前系領帶,他把手機窩在頸間,十分寵溺,“還是要帶的,對嗎。”
女人矯情得沒底氣,“隨便你了。”
她雖然賣乖又刁蠻,表情卻騙不了人,道不盡的溫柔。
她沿著盛開的桃樹走下去,在車水馬龍的時光裡是這樣渺小,這樣靜謐,這樣誘人。她的風韻是上天的恩賜,可梁鈞時驀然回首,她的風韻早已同他相隔千山萬水。
他是她的狂濤駭浪。
她是他的萬丈深淵。
他並未在深淵裡粉身碎骨。
她卻在波瀾裡近乎喪命。
他一瞬間的恍惚,不曾收回視線,她笑容如此明豔,如此撩撥心絃。
在經歷那麼多驚心動魄的屠殺,她依然天真無邪,她本純淨無暇,她就是這般女子,是人心不古,是無良世故,摧毀她刀光劍影的二十九歲。
梁鈞時發覺自己未曾真正認識過她。
是,他不認識自己的妻子。
五年的婚姻,不,六年。
漫長的兩千一百九十三天。
他莫名可笑。
女人像感應到甚麼,她倏而停頓在原地,甚至來不及結束通話電話,好半晌忽然轉身,她目光精準無誤定格在這輛香檳色的轎車,梁鈞時呼吸一窒,他身體急速下移,試圖掩護自己,他緊緊地握拳,他不知在畏懼甚麼,畏懼闊別已久的眼神,畏懼她的聲音,畏懼她的氣息,他統統畏懼。
是他饋贈了她重生,饋贈了嚴昭重生。
亦是他親手封鎖了許安光明正大存活於世的出口。
她必須小心翼翼,將她的過去,她的故事,她昔日的愛恨遺忘。
她不是許安。
許安死了。
死在那段壯烈的,硝煙四起的歷史中。
死在男人的算計和摧殘中。
死在與梁鈞時的反目為仇中。
他咬著牙,眼睜睜她的遲疑眺望。
她下意識挪動步子,靠近黯淡了無生氣的車頭,她剛要攥住門把拉開,駕駛位的玻璃降落下來,司機探出頭,一本正經詢問她,“女士,您有事嗎?”
她環顧一圈四周,“梁鈞時梁總隊長是在這裡開會嗎。”
司機不露聲色瞟後座,他一動不動陷在座椅裡,非常僵硬拘束,生怕他一星半點的動靜驚擾了許安察覺他,司機心知肚明他的想法,他搖頭,“梁總隊長是乘坐賓士和軍用吉普的,奧迪負責接送緝毒支隊的支隊長。”
她蹙眉,不甘心窺伺著,“是禁毒局的公車嗎?”
司機笑說,“女士,是市裡指派的借用車,公車只有總隊長,副總隊長,大隊長有權調遣。”
許安機靈得很,“你為甚麼與我講這麼多,你清楚我是誰。”
司機一噎。
梁鈞時無奈揉鈍痛的鼻樑,司機索性不理會她,直接一踩油門拂塵而去。
許安站在那裡,凝視車尾一點點消失。
司機拐彎時抱怨,“許小姐實在精明。”
梁鈞時淡淡嗯,“你露餡了。”
司機疑惑,“您何苦要隱瞞呢。許小姐既然聰慧,她是能猜出您付出了一些換來今日的局面。”
梁鈞時一言不發枕著攢作一團的大衣,他累了。
累得想遁逃這一切。
他望向節節倒退的櫥窗。
小安,離開我的世界。
不必回頭,不必不捨。
我希望你過沒有束縛和爭鬥的生活,我歡喜你永遠笑,永遠是自在的,我歡喜你不敷衍,不偽裝,真實又簡單。歡喜你有平靜的餘生,歡喜你的夢裡是和平,是百合花開的美麗,是無殺戮,無血腥。
或許你根本不屬於我的歲月,從來不屬於。
你說你強求,我何嘗不強求。
我們都在開始時走錯了一步。
梁鈞時拉低帽簷,遮住自己淚霧氾濫的眼睛,他肩膀抽搐著,卻不肯暴露自己的脆弱,在竭力壓抑。
司機從後視鏡打量梁鈞時,這個無比惆悵,無比落寞,無比悲傷的男人,他的絕望在顫抖的唇間流瀉著,他彷彿垮了,又彷彿在掙扎。
他不具備任性的資格。
他是東江省緝毒領域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者,是不染纖塵的豐碑,是清廉忠勇的英雄,社會不允許他存在汙點,上級不允許他失控,他自己也不允許他有軟肋。
他的眼淚是奢侈的。
是會葬送他的。
他只能活得剋制又謹慎,無時無刻面對苛刻的監督。
司機於心不忍,“總隊,為何不告訴夫人您盡了最大努力保住她和嚴昭的性命,您揹負了嚴昭逃匿的處罰,副廳職務失之交臂,被林焉遲討了便宜。您半生戎馬,這結果已然是委屈。”
梁鈞時捂住臉,他無聲無息,像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命運之手扼住了他悲歡的暫停鍵。
他從此失去了悲歡。
闌城又下雨了。
沉悶的數九隆冬後,一場寒浸浸的雨。
雨自西向東蔓延了這座毗鄰僑城八百七十二公里的工業小城。
也淹沒了整條擁擠陳舊的淥水巷。
她最討厭灰濛濛的天色,要晴不晴,淅淅瀝瀝無邊無際,未成洪水,市井流淌的水痕尚且不足覆蓋一口井的厚度。
黃昏時有一絲陽光從遠處的雲層後迸射而出,她懶洋洋趴在陽臺上,嗑瓜子曬著發黴的自己,捎帶著晾衣裳,她呢喃自語男人的衣裳總洗不掉纖維裡夾雜著的菸草味,泡了水更濃郁,嗆得她腦袋疼,她許久不抽菸了,倒是他,偷偷避到衛生間抽,十有八九被她逮個正著。
她不喜他吸菸。
他晚上睡覺常咳嗽。
年底折騰了大病,她東躲西藏護著他在闌城安家,她再不願承受那樣崩潰的等待。
她嘟囔的工夫看見樓下
熄火的車燈,她欣喜若狂伸出大半身子,朝男人喊,“伯倫!我的桃花,紅的粉的都行,你摘一枝上樓,最繁盛的一枝,你別搪塞我,我花了一千多塊新買的瓶子呢,糟踐不得。”
被喚作伯倫的男人仰頭,觸及女人期待而焦躁的面容,他輕笑一聲,“好。”
“好甚麼呀,你摘了嗎?”
男人隨口應答,“在公文包。”
夕陽撒向男人眉目,他一邊邁上臺階一邊掏出鑰匙,一枚陶瓷罐從七樓頂層碎裂的窗子墜落砸向他,急促的勁風在耳畔飛馳而過時,他步伐驟然定住,反手敏捷一抓,罐子牢牢在他掌中,他也毫髮無損。
他的矯健落在不知情人眼中,像極了那幾年烏省流竄東江也風聲鶴唳傳說的闖蕩江湖的神秘人物。
罐子的女主人推開窗,她看著一地泥土滿是歉意,“對不起了季先生,我打掃衛生時手滑了,沒磕傷您吧?”
男人語氣溫和,“不礙事,我放在門口了。”
女主人微笑點頭,窗柩合攏的一霎,女主人刻意多瞧了瞧他,小區裡的傳言不虛,當真是稜角分明,風流倜儻。
傳言中302單元的男主人長相干淨英俊,面板也白皙,比女人還白皙,為人處世斯文寡言,話不多,但越是沉默之人開口,聽著越是舒服悅耳。
這棟樓四十五所人家只知道立冬那天搬來了一對夫妻,三十多歲的樣子,可能實際年紀再稍長些,不過容貌是年輕的,男人早出晚歸,女人足不出戶,關起門過日子,唯一的遺憾是似乎無兒無女。
鄰居稱呼男人季先生,稱呼女人季太太,有見多識廣的私下議論,“你們發現了嗎,季先生很像一位黑幫大哥呢。”
旁人三五成群湊熱鬧,“誰啊,像哪一位?”
“嚴昭,東江省的特大走私犯,在烏省漢城落網的。”
“這是事實,可登報了沒相片。”
“我打過碰面啊,05年我在隆城的窯子當門童,嚴昭下車,保鏢也有疏忽,收傘時讓我撞上了,平時想一睹他真容,確實困難,他出入的那些高檔的場合,咱進不去。”
“是這副儀容嗎?”
男人吧唧嘴,“俊俏,是俊俏。細皮嫩肉的,和季伯倫沒多大差別。”
婦人七嘴八舌譏諷他,“你是眼瞎了,那號亡命之徒一雙鞋子的價錢賣一棟樓,能住在這種小地方嗎?你敢看他,他生吞活剝了你,還容你議論紛紛?”
眾人不信,一鬨而散,晚霞照射在三樓敞開的窗臺上,米色的紗簾迎風搖曳,男人摟著女人的腰肢,修剪妖冶的紅桃,她在他懷中莞爾,醋味十足,“還配秘書了啊,你們公司的老總是不是圖謀不軌。”
男人若有所思,“也許是。”
她揪住花瓶裡的桃花,扔在男人身上,“沒一個好東西!”
她說罷要跑,男人從背後攬住她,吻在她烏黑如墨的長髮,他小聲說了句甚麼,女人頃刻像消融的春水,柔情萬種。
當年的離愁糾葛,終究付之一炬在滾滾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