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淹沒了整條擁擠陳舊的淥水巷。
她最討厭灰濛濛的天色,要晴不晴,淅淅瀝瀝無邊無際,未成洪水,市井流淌的水痕尚且不足覆蓋一口井的厚度。
黃昏時有一絲陽光從遠處的雲層後迸射而出,她懶洋洋趴在陽臺上,嗑瓜子曬著發黴的自己,捎帶著晾衣裳,她呢喃自語男人的衣裳總洗不掉纖維裡夾雜著的菸草味,泡了水更濃郁,嗆得她腦袋疼,她許久不抽菸了,倒是他,偷偷避到衛生間抽,十有八九被她逮個正著。
她不喜他吸菸。
他晚上睡覺常咳嗽。
年底折騰了大病,她東躲西藏護著他在闌城安家,她再不願承受那樣崩潰的等待。
她嘟囔的工夫看見樓下熄火的車燈,她欣喜若狂伸出大半身子,朝男人喊,“伯倫!我的桃花,紅的粉的都行,你摘一枝上樓,最繁盛的一枝,你別搪塞我,我花了一千多塊新買的瓶子呢,糟踐不得。”
被喚作伯倫的男人仰頭,觸及女人期待而焦躁的面容,他輕笑一聲,“好。”
“好甚麼呀,你摘了嗎?”
男人隨口應答,“在公文包。”
夕陽撒向男人眉目,他一邊邁上臺階一邊掏出鑰匙,一枚陶瓷罐從七樓頂層碎裂的窗子墜落砸向他,急促的勁風在耳畔飛馳而過時,他步伐驟然定住,反手敏捷一抓,罐子牢牢在他掌中,他也毫髮無損。
他的矯健落在不知情人眼中,像極了那幾年烏省流竄東江也風聲鶴唳傳說的闖蕩江湖的神秘人物。
罐子的女主人推開窗,她看著一地泥土滿是歉意,“對不起了季先生,我打掃衛生時手滑了,沒磕傷您吧?”
男人語氣溫和,“不礙事,我放在門口了。”
女主人微笑點頭,窗柩合攏的一霎,女主人刻意多瞧了瞧他,小區裡的傳言不虛,當真是稜角分明,風流倜儻。
傳言中302單元的男主人長相干淨英俊,面板也白皙,比女人還白皙,為人處世斯文寡言,話不多,但越是沉默之人開口,聽著越是舒服悅耳。
這棟樓四十五所人家只知道立冬那天搬來了一對夫妻,三十多歲的樣子,可能實際年紀再稍長些,不過容貌是年輕的,男人早出晚歸,女人足不出戶,關起門過日子,唯一的遺憾是似乎無兒無女。
鄰居稱呼男人季先生,稱呼女人季太太,有見多識廣的私下議論,“你們發現了嗎,季先生很像一位黑幫大哥呢。”
旁人三五成群湊熱鬧,“誰啊,像哪一位?”
“嚴昭,東江省的特大走私犯,在烏省漢城落網的。”
“這是事實,可登報了沒相片。”
“我打過碰面啊,05年我在隆城的窯子當門童,嚴昭下車,保鏢也有疏忽,收傘時讓我撞上了,平時想一睹他真容,確實困難,他出入的那些高檔的場合,咱進不去。”
“是這副儀容嗎?”
男人吧唧嘴,“俊俏,是俊俏。細皮嫩肉的,和季伯倫沒多大差別。”
婦人七嘴八舌譏諷他,“你是眼瞎了,那號亡命之徒一雙鞋子的價錢賣一棟樓,能住在這種小地方嗎?你敢看他,他生吞活剝了你,還容你議論紛紛?”
眾人不信,一鬨而散,晚霞照射在三樓敞開的窗臺上,米色的紗簾迎風搖曳,男人摟著女人的腰肢,修剪妖冶的紅桃,她在他懷中莞爾,醋味十足,“還配秘書了啊,你們公司的老總是不是圖謀不軌。”
男人若有所思,“也許是。”
她揪住花瓶裡的桃花,扔在男人身上,“沒一個好東西!”
她說罷要跑,男人從背後攬住她,吻在她烏黑如墨的長髮,他小聲說了句甚麼,女人頃刻像消融的春水,柔情萬種。
當年的離愁糾葛,終究付之一炬在滾滾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