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次曾紀文許諾的令他怦然心動,無數次他觸及到浩然正氣之外是多麼紙醉金迷的世界,鈔票做火種,女人如豬狗,原來快樂不止是立功,收集情報孤軍奮戰是這麼無味單調,他萌生了放棄的念頭,他很清楚,憑他的手段,匡扶曾氏是勢不可擋,梁鈞時也奈何不了他。
他一度要跨出那一步。
又說服自己縮回。
他不能。
他記錄著他的動搖。
七刀。
林焉遲的臀部,脊背,臂肘和膝蓋共有七處傷疤。
是他賜予自己。
他七次要丟盔棄甲,又在懸崖峭壁回頭是岸。
林焉遲踏進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與之敵對的人生,實在是魅力十足,煙柳遍地。
組織在批示他繼續臥底的陳情中,有一段評語——泯滅七情六慾的臥底是傀儡,是骷髏,是死氣沉沉的,何來能耐制衡血流成河的戰局。最厲害的角色是有七情六慾,而情與欲並非是他的束縛,是他反敗為勝的籌碼,能拒絕七情六慾的牽制,才是林瑾殊的過人之處。
他的確有本事遊戲人間。
他近乎麻木對待悲歡嗔痴。
他的喜怒,在某種程度與嚴昭難分伯仲。
梁鈞時會失控,林焉遲絕不。
他是東江組織的一張王牌,是一柄出鞘必降的寶劍。
林焉遲在百般權衡下,也傾向東江能給予他的利祿。
只是最明亮的旗幟上寫下他的事蹟,這一天遙遙無期。
一晃,十一年。
當他看到梁鈞時被崇拜,被捧在高高的天堂,他被踩在淤泥,被打入無間地獄,他懷疑自己值得嗎。
他接過司機遞來的酒盞,他斟滿其中的杯子,潑在許安的碑前,他問她,就算不會有回應,“我值得嗎。”
一縷青褐色的夕陽衝破霞雲,衝破雪光,籠罩她的眉梢,她不言不語,千山萬水黯然失色。
她若還活著,她厭極了雪。
雪改變了她一輩子軌跡。
她從此脫節。
林焉遲將傘奪過,豎在碑陵上。
他緩緩站起,俯瞰永遠定格在二十九歲的許安。
歲月浮沉消磨了她的無邪。
硝煙熙攘擊潰了她的稜角。
那年她柔情似水,比揚州煙雨朦朧的湖泊還清澈溫存。
那年她莞爾一笑,射中了陌上橋頭多少男子的心腸。
梁鈞時選擇了她二十四歲的模樣,與她的墳冢長生。
二十四歲的許安,活潑靈動,眼眸裡是勢在必得的光彩。
她的光彩世故,物質,貪婪,也工於心計。
她的光彩不純粹,不簡單,抗爭著欺壓和逆來順受。
梁鈞時愛上的就是那樣不服輸不妥協固執籌謀的女子。
伺候在側的司機撐起一把傘,斂去了混沌風霜,漆黑的傘上是無邊無際的煙色的天,厚重的烏雲朵朵,白鴿掠過,潔白如街巷的雪坡,可它同樣映照著這片城池的陰霾,殺戮,慘烈與不公。
它是東江的往事。
它釘在了時間的恥辱柱上。
它是王法荒謬的漏洞,是道德的裂紋。
它塑造了灰色霸主,它的存在是廣袤正義的地域的汙點,是一聯在山石的夾縫中無聲無息滋長、卻石破天驚血屠了遼闊山林的悲壯的輓歌,葬送了不計其數的冤魂。
更是失去妻子婚姻家庭的梁鈞時的刻骨銘心。
它的金戈鐵馬,它的風雲變幻,它的生死愛恨,停在嚴昭跪倒的一剎,他猖獗藐視贏了他也敗了現實中一切的勁敵。
因果報應,得與失皆在一念之間。
梁鈞時也好,嚴昭也罷,包括許兆維、竇華林,成百上千的黑與白,都是這盤波瀾壯闊的局中一枚被利用也利用旁人的棋子。
沒有操縱者。
每個人都操縱,每個人都受制於人。
相較而言的勝者,似乎是從開始就未曾暴露自己的企圖,自己的陣營,神秘莫測又老謀深算的林焉遲。
他是唯一能匹配部署棋局的軍師。
他並沒直接參與爾虞我詐,他躲在幕後,觀賞著歇斯底里的廝殺,他是執子之人,是布子之人,他的損兵折將在嚴梁的襯托下不值一提,他是遊走在渾濁的邊緣卻全身而退的聰明人。
他戰勝了對手梁鈞時。
沒流一滴血。
倘若梁鈞時的警服是血漿漂染的鮮豔榮耀。
林焉遲的警服是謊言、利慾編織的人性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