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31日,東江省飄落第一場雪。往年十一月底大雪由南向北覆蓋,斷斷續續降到來年初春,今年提早了整整一月。
二百零五米高度的明珠塔在江港中央化為烏有,濃稠的白霧遮掩了它的雄渾,像披斬刀光劍影的英雄叱吒著一場亂世烽火。
兩岸鑿開的冰窟窿冒著熱氣,排水管和除冰支道交替發出嗚嗚的轟隆,貨輪駛過,悠長鳴笛此起彼伏,冰碴被碾成細碎的晶體,飛濺四面八方,碩大的纜繩捆在甲板上,來來往往的工人扛著鐵皮箱,運往遙遠的省外。
彷彿迴圈往復的時光,甚麼都未發生。
這座擁有一千三百萬常住人口七百萬流動人口的龐大城市,曾被違禁走私藥物填充掌控的僑城,一如既往勞碌、繁華、有不可抑制的慾望,有撩撥心絃的黎明,有漫長放肆的夜晚,有連綿的風雪,有萬家燈火。
南港濤聲依舊。
頭目百舸爭流,又一代的血雨腥風拉開序幕,可從此再無嚴昭。
無真正的匪梟。
無真正的傲骨。
在梁鈞時與林焉遲共同把持的禁毒天下,早不復當年揮刀逐鹿的血色江山,這世上終究只有一個嚴昭,沉著凌厲,如鷹鋒芒畢露,睥睨著四壁楚歌。
他是暗無天日的角落裡,一輒歷史的奇蹟。
他醜陋,骯髒,註定被顛覆。
也坦蕩,狂妄,註定被銘記。
那許安呢。
這個被四分五裂的女子,這個年華熱烈而短暫的女子,她是否被遺忘。
紅杉墓園二排十一位傳出一聲低沉嘆息。
一名高大勇武的男子佇立一樽陵墓前,撲簌的雪花墜在他肩膀,銀色警章熠熠生輝。他神色消沉,一言不發凝望遺像中含笑的女人。
梁鈞時之妻許安。夫梁鈞時立。
男人彎下腰,伸手拂去粘在她眉眼的香灰。
毫無溫度,她再沒了溫度。
“我去過許多地方,也乘過三角形的防彈帆船,在湄公河,在瓦達江,在最接近死神的峽谷,在你沒聽說、沒見過的無情狼狽的國度裡。”他紅著眼眶,在她面容來來回回,“四季溫暖,四季寒徹,一棵小小的樹苗生長在槍林彈雨,一棟三十層的樓在炮火中瓦解,許安,這是我眼裡的人世,是我接觸的荒唐的故事,它把我變得扭曲,變得冷漠,我一味要贏,假設我輸了,成堆的屍骨中將有屬於我的棺槨,不,我連棺槨都沒有,一地彈殼是我的壽衣。戰地的生命是螻蟻蜉蝣,你會為海浪上一抔蜉蝣落淚嗎。你告訴我,你難忘初次在紅樓,我穿著白色的毛衣,乾淨又和煦,那時我想警告你,在乾淨和煦下是何種面貌的我。”
林瑾殊,瑾殊。
他喜歡她喊他。
這三字,是他的禁區,是他檔案裡的一筆勾銷的東西。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唯有許安,唯有她。
像天真至極的孩子,她大聲得喊,她恣意得喊,盡情得喊。
她使他幡然醒悟,他不是罪惡的鴻麟集團的巨鱷,不是港口走私的包庇者,不是金錢的戰俘,不是錦衣玉食安逸享樂的囚徒,他是鐵骨錚錚志氣凜然的林瑾殊。
他在汙穢裡向陽而生。
繚繞的毒瘴侵蝕不了他的堅定。
是許安拯救了他。
是她弄巧成拙,拽回誤入迷途的林瑾殊。
他忽然畏懼死亡。
九年國際維和,十一年臥底生涯,最危險時他交叉兩種身份,兩種任務,午夜夢迴輾轉難眠,刀尖求生的日子下一刻是死是活,他自己一無所知。
他嫉恨梁鈞時。
嫉恨他雖然在一線吉凶未卜,但他被世人所敬仰,他的政績鐫刻在東江省緝毒史的豐碑,在世俗的眼中他有血有肉有姓名。
而他在不與人知的溝渠裡苟活。
像一條蛆蟲。
詆譭他認賊作父時,他百口莫辯。
譏諷他貪圖虛榮時,他有苦難言。
他的名字,他的年紀,他的故鄉,他統統要三緘其口,像一粒浮塵,一顆種子,在激盪的疾風驟雨裡掙扎。
他嫉恨所有能光明正大出現在警局,沙場,會議室和車水馬龍場所的同僚。
嫉恨所有在名利漩渦中起起伏伏的人。
他不慕名利嗎。
他當然渴望。
他不慕權勢嗎。
他當然追逐。
可梁鈞時唾手可得、仕途不及他分毫的也唾手可得,他要攥住卻如此周折。
他生活在陰暗的井底。
他是曾紀文的義子,何等呼風喚雨,四海臣服。
真實的他,他不敢照鏡子。
鏡子內的林焉遲,他的眼睛,他的唇,甚至他的喉結,他的手指,都無比陌生。
是他當初的樣子。
可誰記得當初的他。
他被清空了全部痕跡。
他
是銷燬過往的查無此人的一具屍體。
為太平盛世,為替天行道,為戎馬疆場,他喪失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