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心笑著,“鈞時,我值得了。”
她越笑得歡喜,他越窒息。
他討厭她輕描淡寫,討厭她失控,討厭她的天枰,傾向其他男人,他的敵人。
“小安,如果你沒有選擇開槍,我會留你一命。”
她臉上綴著鹹鹹的濡溼,竭力剋制嚎啕大哭的情緒,“自私的人,他身邊的人更自私。”
梁鈞時深呼吸,斂去了他的暴躁和苦澀,“我很遺憾。”
許安凝視他,凝視他絕情的一舉一動,冰涼的槍口抵在她額頭,像極了執行死刑的畫面,可這樣的畫面比刑場更殘酷,“想葬在何處,我滿足你。”
許安面不改色,“僑城。”
僑城的隆冬真美啊。
皚皚大雪沒有盡頭。
她在僑城嫁給梁鈞時,在僑城相遇嚴昭。
嫁給梁鈞時是春暖花開的四月。
相遇嚴昭是雪花紛飛的冬日。
她愛過。
哭過笑過。
被人性與時間的殘忍揭穿過。
被戕害過,被褻瀆過,被不懷好意爭搶過。
她從未釋懷過。
梁鈞時食指頂在扳機,遲遲未下手,他注視著許安的面容,他沒告訴她,沒告訴任何人,許安是他的港灣。
這個女人是他浴血奮戰凱旋歸來時的一盞燈。
她無需多少明亮,無需多少滾燙。
她虛弱晦暗又何妨。
她是他的戰袍,是他的燈塔,是他槍林彈雨中支撐的遠方。
梁鈞時像是在水深火熱的谷底經歷了漫長跌宕的起伏,他剝開了自己的軟弱,剝開自己隱藏的喜悲,他沒法不露聲色了結妻子的性命,他沒法踐踏她的屍骸登上警政生涯的巔峰,梁鈞時喘著粗氣將槍丟給許安,“你自行處決。”
他奪門而出,背影是踉蹌的,猶如落荒而逃。
屋內槍聲響起的瞬間,梁鈞時怔住了。
迅速果斷,毫無徵兆,他剛合住門,子彈射出的慣性便釘進門板,砸得他一趔趄。
漫山遍野悄無聲息。
這是繁華的漢城嗎。
沒船鳴駛過,沒白鴿停泊。
沒水浪奔騰,沒驕陽似火。
是黯淡的,是灰色的。
太悽蕪了。
梁鈞時許久後才有反應,他別開頭,壯麗的霞雲被突如其來的槍擊覆滅,在蒼穹消失得杳無蹤跡。
負責護衛梁鈞時進山的警員小心翼翼遞上一條毛巾,他低聲安慰,“總隊,結束也好,上級反覆催促,耽擱下去您會受以權謀私的影響,伏法的局面不過早晚而已,許小姐是難逃一劫的。”
梁鈞時扣住心窩,他倚在長滿枯黃苔蘚的石墩旁,唇色發青,“你看一眼。”
警員神色擔憂架住搖晃不穩的他,“您自己行嗎。”
他搪開警員手臂,費力點頭。
警員推開眼前這扇門,他迎著燒焦的炭味邁進屋子,他只巡視了幾秒鐘,便臉色難看走出牢門,他原本要如實彙報許安的情況,可他看見梁鈞時,非常陌生失落的梁鈞時,意氣風發的他似乎驟然蒼老,剎那的蒼老了,經不起風浪打擊,經不起半分磋磨,關於許安的訊息,是噩耗,是喜訊,於他而言都是輕易導致他頭破血流一蹶不振的棍棒。他的短髮確實是烏黑的,可烏黑叢中若隱若現的白,只要細細翻開,鋪天蓋地的慘白觸目驚心冒出,幾日前還無從尋覓。
警員不由自主退縮,他在原地躊躇,猶豫不決該怎麼開口。
梁鈞時發現警員的存在,他看向男人。
警員欲言又止,最終只說,“您可以啟程回東江交差了。”
梁鈞時一口血從喉嚨噴出,飛濺在咫尺之遙的樹幹與木樁上,猩甜的血絲塗滿他唇齒,他幾番乾嘔,整個人無力順著磚牆滑落下來,癱倒在地。
警員急忙攙扶他,“總隊!”
梁鈞時佝僂著,絕望佝僂著,他雙手掩面,肩膀劇烈聳動,很快蜷縮成窄窄的一團,悶沉的哭聲在他掩埋的掌中愈發疾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