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萬分艱難說,“我們一筆勾銷。”
許安愣住。
她望向他,深深的,木訥望向他。
她慶幸她沒有了知覺。
假設她是清醒的,她有明顯的感受,她射殺梁鈞時,何其萬箭穿心,何其誅骨之痛。
她會發瘋。
許安踉蹌站起,在他眼神刻意迴避下拾起手槍撫摸著桌沿擺放的銀白色槍托,“兵戎相向,是我最不肯的結局。”
梁鈞時閉上眼,“世事無常,總有身不由己。”
許安戰慄著,將黑漆漆的槍洞指向他,指向面前的男人,她昔年愛之入骨也恨之入骨,她怨懟,憤懣,她迷戀,成魔,她追隨,放棄,她傾注不計其數的熱忱,也傾注大好青春,她圖謀不軌引誘他,唯獨時移世易,她還不曾死心。
心臟怯懦,也強大,能無堅不摧,能一碰就碎。
許安一度以為,死心是多麼荒謬。
城市的燈火那樣絢麗,代表情慾,釋放,肉體和歡愉。
城市的大雨那樣決絕,代表嫉妒,遺忘,仇恨和甦醒。
好與壞,是與非,心臟能填滿的東西比比皆是,為何要死去。
許安這一刻,就在一厘厘死去。
所執著的被現實擊垮,拋入懸崖。
她拉開保險栓,梁鈞時是她的深淵,嚴昭也是她的深淵。
無窮無盡的汪洋把她吞噬其中,她恐懼,她呼救,可她距離岸上千山萬水,阻隔她生存的,無視她浮沉的,有數不清的障礙,熬到她累,熬到沒力氣抗爭,她自然與那片漩渦毀於一旦。
她瞭解梁鈞時讓她先開槍的意圖。
他啊,他不甘心。
他偏要拿命試探她,試探她會否槍斃他,還是槍斃她自己。
許安嗤笑出來,她本意是要槍斃自己的。
可你死我活的關頭,他何必再試探。
他心裡她太不堪。
她隨意按住哪裡,乾脆地一聲——啪嗒。
她眉目猙獰僵直了身體,四肢緊繃,像從海底撈出,汗水浸透了全身面板。
震麻胳膊的感覺並未佔據她軀殼,她錯愕睜開眼。
爆發的不是槍擊,亦不是彈頭飛射的刺穿皮肉血流如注的迸濺聲。
根本沒裝彈夾。
沉甸甸的92式從她掌心墜落,重重地摔在石灰地上。
她倏而放聲大笑。
瞧,她能贏林焉遲,能贏許兆維,能贏嚴昭,她贏不了梁鈞時。
他更聰慧。
他拿捏住她的矛盾和徘徊。
梁鈞時最晚看透許安,也最早頓悟,她看似沉湎於情,為情痴癲,可她在情與利的抉擇中,也當真令人猝不及防。
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悲慼像暴風雨前的巨浪,席捲面孔的每一寸,他是失望的,是不可置信的,可他只能相信,相信許安做出的選擇,相信許安的確脫離了他的生活,他的操控,他的喜怒哀樂。
許安垂眸盯著槍,良久她彎腰撿起,交給紋絲不動的梁鈞時,“該你了。”
她的視死如歸,她的薄情寡義,她的面目全非,擰痛了梁鈞時的肺腑,他顫抖了一下,只一下,便強迫自己恢復鎮定,他未接過,只懷著零星的僥倖,面對她的解釋。
然而許安無意解釋。
她不疾不徐塞在他手裡,“願賭服輸,你裝子彈吧。”
一顆淚珠盤旋在他眼角,他著了魔,倔強不落,兩排牙齒在發力較勁,磨掉了一層表皮也死咬不放,總算在湧出的一霎憋了回去。
梁鈞時取出隨身攜帶的彈夾,撥開上膛推合,連貫而精確,瞄準了無波無瀾的許安。
他們僵持著,直到此時此刻,許安還是牢牢扼住梁鈞時的軟肋,他的道義,他的良知,他的餘情。
她不懼死嗎。
她懼,也不懼。
她懼死亡。
世人誰不懼永無止境的黑夜。
她不懼死亡。
她是世人中的少數。
她貪慕王權富貴,貪慕自由真情,兩相碰撞時,世人皆為富貴折腰,為王權臣服,但許安有魄力罷手拋棄。
嚴昭賭了一輩子。
他贏了一輩子,輸了一關。
許安看他賭,觀了一陣子。
她贏過,輸過,她嘗試過全部的賭術,真真假假。
她揣測梁鈞時不會由她輸一輩子。
她也許沒機會驗證自己的押注對不對。
與其狼狽活著,被禁錮在一方牢獄,不如利落一死,在絞殺過的無數男人心上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