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在認識她之前他便是戎馬將軍叱吒半生,他豈會不捨得褪下鎧甲,做她一人的英雄,若非嚴昭是他在黨旗下鏗鏘有力盟誓征伐的匪梟,他何曾要蹚入這灘朝不保夕的渾水,做槍炮中死裡逃生的亡魂,他創政績,證功勳,無非是孑然一身時,許安是他人生半途相逢的一株花。
一株曼陀羅。
黑暗的,復仇的,向死而生的,她幾乎要將這些破滅了。
梁鈞時也流連她的溫柔鄉,她淚水是他天堂裡的瓢潑,地獄裡的火光。
再等等。
他和許安的婚姻,凋謝在等字上。
他始終以為他的小安是二十四歲的模樣。
風華正茂,紅顏如斯。
他一招手,她迫不及待撲進他的胸膛。
他才下車,她在二樓欣喜若狂,她叫著,鬧著,恨不得立刻飛出,她很笨拙,閨房裡的縫縫補補也生疏,可系領帶解紐扣是她最擅長的事,梁鈞時的警服總像新剪裁新晾乾的整潔如初,纖塵不染沒褶皺,散發出家庭的香味。
他從沒察覺她的異樣,她的孤獨,她對肉慾的幻想。
五年半的時光,她未曾有半點改變。
賢惠懂事,端莊識禮。
她仍玲瓏有致,仍顧盼生姿。
她是許安,和年輕時毫無分別的許安。
她又不是許安,她賜予梁鈞時天翻地覆的意外。
她出軌。
她竟然出軌。
梁鈞時不敢回頭想,得知她背叛時的震撼,倉皇,無助。
甚至他產生同歸於盡的打算。
她怎能辜負他。
可他也辜負了她。
是他錯了。
他太自負。
他忽略許安在那棟房子裡日日夜夜的迷惘,忽略許安是警察的妻子,更是芸芸眾生之一,是敏感的女子,有脆弱和惆悵,他一而再澆滅她的青春,她的慾望。
他將她親手屠殺成現在的冷清。
冷清得他後悔。
他不後悔他舍摯愛保大局,不後悔他的自私陰險被許安所知曉,所憎惡,不後悔他用孤家寡人的代價換回功高震主的輝煌。
他只是傷感。
倘若早一點,再早一點,他能識破自己不與人知的心腸,是否一切有轉圜,不至於窮途末路。曾經的糾葛滄海桑田,怎樣堅若磐石的情意也抵擋不住萬劫不復的傷害。
他捂住臉,強忍眼底洶湧的灼燒感,“除了桂花糕,還想吃甚麼。”
許安目光炯炯,“你炒的菜,肉末萵筍,蔥燒海參,鈞時,我想吃萵筍,或者春天的筍,來年的春色,我是看不到了,舀一勺筍子,也算彌補我。”
他嗓子裡咕噥出哽咽的——好。
好嗎。
許安後半句並沒說出口,來不及了。
梁鈞時落下第一滴淚時,她就一清二楚。
他靠近她,他靠近一步,她的笑意就凝固一分,她抱膝坐在牆角,面無表情看著他,“你抽菸了。”
從漢城禁毒大隊趕來半山腰的路上,梁鈞時抽了兩包煙。
他試圖在菸草的麻醉中,短暫求得安寧。
他無可遮掩,“抽了。”
許安糾結在莫名其妙的問題,“抽得多嗎。”
他回答,“有些多。”
許安說,“以後少抽。”
梁鈞時的眼淚忽然就不受控制淌落,他近乎崩潰嗚咽著,“我聽你的。”
他陷入沉默。
他的沉默,是許安無邊無際的驚惶。
可驚惶過後,她平靜了。
她想是時候與這人間告別。
她的人間是不公平的,她不管旁人。
可她的人間也公平,她得到太多女子求而不得的。權勢,金錢,激情,忠貞。
它們匯聚成龐大的貪慾,點燃了她的二十九歲。
她不配得到。
所以冤冤相報,一圈輪迴,她終將物歸原主。
蒼天的陰晴圓缺,是不可捉摸的。
男女的悲歡離合,是一早註定的。
梁鈞時指尖摁住槍,“小安,你猜我夠狠嗎。”
許安面色麻木,蹲坐牆根下默不作聲。
“這麼多年,我對你是有歉意的。你需要我的日子,同樣是我忙碌的日子,我很少陪你。作為丈夫,我不合格。”
許安啜噎著,她咬牙隱忍,可澎湃的酸楚排山倒海而來,像一觸即發的戰爭。
梁鈞時雙眼猩紅,“小安,你先來。”
許安嘶吼著不要,她終於挪動位置,爬向梁鈞時腳下,她仰面,“鈞時,我難以承擔這一幕。”
梁鈞時伸出手,擦拭她臉頰淚痕,他快忘記多久沒有認真看過她的樣子,她流下的淚是南極融化的冰,在石破天驚的湖潭洩蝕,氤氳開纏著他,他躲不掉,他徹底失去她時,他才清楚自己栽在了許安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