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陽光是瑣碎而寂寞的。
即使在熱烈的午後,即使在湛藍秋高的時節裡。
它瑣碎如公路的灰塵,寂寞如枯黃的桔梗。
無人問津,無人賞憐。
它來自天日,卻苟活於最暗無天日的角落。
黃昏最後一縷夕陽籠罩許安頭頂,綿長鐘鼓聲從深山溶洞裡傳來,是遙遠廟裡的僧人在敲打,是萬丈紅塵之中誘惑著萬丈紅塵之外的毒餌。
是許安歲月的倒計時。
世上的女人柔情似水,愛得痴纏,恨得狂熱,念得纏綿悱惻。
可她的歲月是金戈鐵馬,硝煙四起,愛恨兩難。
她不眷戀這世界。
一如這世界不善待她,她所著迷的,所依賴的,所奢求的,這世界裡高不可攀的男兒,她走了一遭,擁有了一遭,潮漲潮落一場空。
她掙扎坐起,脊背貼著掉漆的牆壁,透過膝蓋間空隙張望天窗射入的斑駁光圈,洋洋灑灑的霧霾煙藍,裹著一束搖曳的塵埃,一束像噩夢的塵埃。
塵埃骯髒渾濁,降落在這間房屋。
這間房屋裡的許安,早已喪失對黎明的期待,對生的渴望,對恩怨的執拗。
她恨誰。
梁鈞時嗎。
他何嘗不很她。
她毀掉了他一世英名,毀掉了他一世清廉。
他從雲端被她扯進泥濘的凡俗,他滿身汙垢,拜她所賜。
她卻揮一揮衣袖,帶著她的情愛粉碎他的婚姻,遁逃向另一個男子。
她沒資格恨梁鈞時。
縱然他算計她,犧牲她,她虧欠他也勝過他虧欠自己。
她怨誰。
嚴昭嗎。
她如何怨在所有虛情假意、所有陰謀利用中對自己尚存一絲真心的男人。
許安連怨恨都灰飛煙滅。
一定要怨恨,她怨恨自作自受,怨恨陰差陽錯。
她渾渾噩噩發呆,當暮色覆蓋住西邊天際,頹敗的蘆葦蕩在晚霞裡凋零,一名男子無聲無息跨進破舊門檻,他挺拔的輪廓晃過生鏽的門扉,隱約溢位嘎吱響,在靜謐的山野清晰至極,彷彿一抔骨頭被手掌攥得四分五裂。
烈烈風聲拂過許安眉眼,她頓時一激靈,下意識掀眼皮,視線掠過男人的褲管和衣襟,最終停在凸起的喉結處。男人都生長喉結,可好看的喉結寥寥無幾,許安喜歡觸控梁鈞時的喉結,格外削瘦突出,彰顯雄性的魅力,彰顯獨一無二的性感。
他穿著嶄新的緝毒警制服,介於純黑和藏藍之間的深色系,像夜空與海洋的顏色,那麼沉重,那麼壓抑,那麼冷冰冰,可她依稀記得,穿在梁鈞時的身上是如此瀟灑魁梧,英勇無畏。
她嘴唇蠕動著,半晌擠出一句,“六點鐘了嗎。”
男人一言不發打量她,而她打量他警服口袋豎著的一把寒光凜冽的92式手槍。
許安眼睛恍惚刺痛,她明白了甚麼,緩緩抬起頭,那是梁鈞時的槍,一線廝殺,黑白紛爭,生死博弈,他都用這把槍。
他摘掉警帽撂在桌上,無比沙啞的嗓音,“是六點。”
許安淡淡應聲,“你來送飯嗎。”
梁鈞時只覺心疼,像車輪碾過的稀巴爛的疼,再也拼湊不全,再不能破鏡重圓,再無法複合它當初的面目。
“你餓嗎。”
她琢磨一會兒,“我饞明月樓的桂花糕了,撒很多白芝麻和青絲果。”
她嬌俏一笑,明眸皓齒,像天上盈滿的月亮,誰見過鵲橋的星辰,誰見過長河落日,誰見過馬蹄踏過揚沙的戈壁,誰見過荒漠盛開無垠的杜鵑。
許安笑容勝過百倍。
梁鈞時最愛許安笑,那般白璧純潔的笑,那般天真無邪的笑,那般動人心絃的笑,像種了巫蠱的笑。
時過境遷,她平添了風韻。
她的風韻也多情。
梁鈞時希望佔有她的風韻,這世間的風韻有千萬,這世間正當花樣年華的女子有十億。
可梁鈞時只貪婪許安的風韻。
她的味道令他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