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鈞時。”我喚他名字，呆呆瞧著地面投灑的陰影，“他是死刑嗎。”
梁鈞時凝視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孱弱身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嗤笑，“東江，烏省，雲城，你梁局長的足跡踏遍萬水千山，踏遍狼煙烽火，還有你不知道的嗎？是生是死，是人是畜，取決於你一句話罷了。”
“小安。”他義正言辭打斷我，“嚴昭是重刑犯，判決他要移交最高法。”
他又說，“我強求宣判他，組織會批准，他是我一力緝拿的，我有資本提出後續參與統籌。”
“可你不會強求。”我抹了一把淚，趔趄站起，面對著他，“鈞時，白骨皚皚成就青史賢名，將士榮枯輔佐錦繡鵬程。我的丈夫我從不失望。”
我眼中無光，無漣漪，幽黯，沒一丁點的亮色。
梁鈞時閉上眼，他甫一揮手，警員架著欒文從人群中退下，押上警車，車門合攏的一霎，她望向我，她口型說，“梁太，我盡力了。”
我當然清楚她盡力了。
女人蹬蒼天蹬出一顆窟窿，男人有本事填上，男人踹大地踹一個洞，女人則費盡心機才力挽狂瀾，乃至千辛萬苦後照樣是竹籃打水。
我太累了，前所未有的累。
梁鈞時的夫人透支我全部熱忱，力量和尊嚴。
他憤懣我不從一而終，我忌恨他卸磨殺驢。
我當真不從一而終嗎，是世故，是現實，是這物慾橫流又瞻前顧後的日子，在攪動著，鞭笞著，荼毒著。
開始到結尾，聚散離合的光陰，像一道天塹，像一道鴻溝，我拼了命飛馳，他拼了命壘砌，可溝壑飛快得下沉著，它不留有餘地，它要把殘忍投射給痴男怨女。
梁鈞時也未必卸磨殺驢。
那麼多雙眼睛監視他，挑刺，誹謗，飢渴至極扯他落馬取而代之，都有苦衷，都萬不得已，都被置於周全自己便周全不了旁人的境地。
許安的命運是甚麼，未來是甚麼。
我一無所知。
我也喪失了探究的衝動。
2009年10月11日，漢城又下了秋雨。
這場雨來勢洶洶，淹沒了大街小巷二十條弄堂。
聳立城南的漢城市局迎來一筆A級跨省辦案的序幕，梁鈞時坐鎮審訊室，他破天荒沏了一壺茶。
是西湖龍井。
許安在賓館夢魘時念出的茶。
他琢磨與嚴昭有關，大抵是他愛喝的茶。
他眯眼，嚴昭的臉在他的平行線裡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輕狂。
他下令解開手銬。
警員一怔，“梁總隊，不配備刑具，嚴昭有極大機率會喪心病狂誤傷您。”
梁鈞時胸有成竹笑，“他不會。”
警員不解，“他沒甚麼不會的。”
“你放心，九十九步拜了，這一屈膝，我不扣西天，我能甘心嗎。”
他平視嚴昭，自言自語，也說給他聽，“我相信我的判斷。”
嚴昭眼皮輕微抽搐。
警員開鎖後，便低著頭從外面關住門。
梁鈞時心平氣和反問，“你明白我相信你不激進的理由嗎。”
嚴昭從椅子上起身，梁鈞時不制止，似笑非笑看他，“你有不瞑目的棘手事，你必須委託我。我死在這裡，你能撒氣洩憤，可棘手事，也成空了。”
嚴昭同他四目相視，許久他悶笑，“梁鈞時，你不服我，我不服你，鬥來鬥去，敵人反而是最熟悉彼此的。”
梁鈞時含笑，“做你的知己，是我的榮幸。”
嚴昭流連於一束昏暗的日光，“我一輩子活了三十六年。對得起江湖戎馬，賭得起生死殺戮，無愧鮮血道義。我的確罪有應得，可梁鈞時你記住，是我放下屠刀，不是你有本事降服我。”
他將寸步不離身的黑玉戒指重重撂在桌上，“我一不自戕，我不後悔我選擇的道路，二不逃亡，我半生囂張，絕不做過街老鼠，三不伏法，法律能束縛我，這世上怎會有我無惡不作的嚴昭。”
梁鈞時看了一眼槍，又看了一眼他，“那你因為甚麼。”
“我懶得爭了。”他輕飄飄三個字，便轉身朝半尺光明的窗子坐下。
“興衰勝敗，市井百態，我都一一嘗過，了無遺憾。”
梁鈞時沒揭穿嚴昭。
他血拼到底，不見得沒生路。
他不懼死亡，不代表他坦然期盼死亡。
他不過以血肉之軀，交換許安一條從輕判處的立功希望。
他堅信梁鈞時非草木不無情，他已經戰功赫赫，他不必獨攬。
梁鈞時跨出審訊室，他揉著眉團，整個人無比消沉。
他乏極了，彷彿數以萬計根銀針同時扎進他的面板，汲取著他的血液，他的骨髓，和他賴以為生的氧氣。
他壓抑，苦悶，哀愁，又不知所措。
他想自己失去了太多。
從這一刻。
不，從嚴昭投降時的一刻。
他贏了這盤局。
這盤三國赤壁，這盤狡兔三窟，這盤爾虞我詐四人博弈的局。
可他也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