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審訊室走出的陳援朝遞上一支菸,梁鈞時接住,他顫抖著叼在唇齒,陳援朝發現他食指彎曲,骨節氾濫著細微的青白,是竭力隱忍,他遲疑了一秒,“總隊。梁太太…許小姐關押在被收繳的嚴昭旗下的郊外地牢。”
梁鈞時動作一滯。
陳援朝說,“東江條文出示,將嚴昭押解回僑城。”他又補充,“許小姐的刑具…是我去一趟地牢,還是您親自前往?”
梁鈞時的眼球密密麻麻的血絲,他只顧吸菸,陳援朝感慨,“十一月,天翻地覆,尚且不滿一年,許小姐的歧途,總隊,大家都該承擔責任。她是漩渦外的,風波坎坷,牽連無辜,她罪不至誅,是天意。”
梁鈞時按捺住心底的澀意,他噴出一簇煙霧,“她說甚麼。”
陳援朝神色諱莫如深,“沒吐露隻言片語。”
梁鈞時的語氣近乎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討好的,“提我了嗎。”
陳援朝嘆息,“並未提及您。”
梁鈞時顫得更厲害,一根兩分鐘的香菸他抽了半分鐘便油盡燈枯,他一口蓄一口,像和自己較勁。
陳援朝試探問,“總隊,這樁案件進展到今天,只差許小姐的口供。嚴昭雖然自首但拒絕審判,他牙關緊閉,任由咱的同志使出渾身解數撬不開嘴,您一貫牴觸誘供和強制逼供,即使他罪惡昭著,不畫押依然無法定案,嚴昭是東江的風雲人物,政商界的根基匪淺,當初的合作方持續關注,禁毒總隊長久拖延結案會謠言四起,上級必然出面究責。”
“你要我怎樣。”梁鈞時目眥欲裂,他摔了菸蒂,抱頭枕著牆壁,“援朝,你們不是我。”
他們不是梁鈞時。
怎麼體會他的無助。
醫術說,生育的疼是人類體感的極限。
佛祖說,俗人看破紅塵,總要千迴百轉,疼得深徹,才忘得乾脆。
可梁鈞時的心疼超越了醫術和佛祖告知這芸芸眾生的疼。
他捂住面頰,“黃昏我過去。”
陳援朝答應了聲,“頭兒,您節哀。”
梁鈞時像一樽沒知覺的雕塑,他節哀甚麼。
他節哀自己。
節哀他逝去的。
他不忍節哀許安。
她有錯,也沒錯。
他一共來了兩次地牢。
第一次在傍晚。
顛簸過浩蕩的山路,夕陽西沉,林間有鳥獸啼鳴,那半明半昧的燈影裡,女人趴在床畔,像一曲戲文。
他不聽戲劇,她常常聽。
黃梅戲,清平調,尾音拉得長而圓潤,像迸射在蚌裡的珍珠。
她在臺下瞳孔發亮,梁鈞時只聽了一段,就頭痛不已。
實在無趣又寡淡。
他打著瞌睡,她打著節拍,他的茶喝了一壺又一戶,她的茶涼了一盞又一盞。他討厭戲曲,可他覺得在戲文裡專注的許安尤其明眸善睞,嫵媚動人。
可笑。
造化弄人。
梁鈞時無論如何不肯信,嚴昭著了一襲月牙色的戲袍,將許安算計得如此透徹。
男歡女愛裡的計謀,汙穢綢繆也好,水到渠成也罷,甩鉤的上鉤的都無罪,愛本無罪,只可悲。
第二次同樣是傍晚。
不同是,第一次他落荒而逃,沒膽量見她,第二次他推開了房門。
許安偎在一團稻草上,身下是陳舊的磚瓦床,結著蜘蛛網的窯洞閃爍著詭異的藍光,她對屋外的聲響置若罔聞,安安靜靜眺望狹窄的視窗浮光掠影的流雲。
他忽然又怯弱了。
好似他鼓足勇氣,一向以命相搏的勇氣,在許安的映照下潰不成軍。
她不乾淨。
她完全被慾望染髒了。
可她又出奇得乾淨。
像天上的羽毛。
他嚐到了最不可控的情感。
嚐到了最捉摸不透的女人。
十之八九的男人都愛許安的變幻莫測。
她是神秘的,也是直白赤裸的,她是高貴的,也是卑微的,她是單純的,也是毒辣的,她是恣意的,也是柔弱的,她是挑釁的,也是服從的。
這樣的她太迷惑,太致命,太激發男人的征服欲。
他脫下警服,搭在搖搖晃晃的椅背上,“嚴昭下週一遣送原籍。”
許安無喜無怒,像抽走了魂魄。
飛過的白鴿有片刻歇腳,她伸手觸及,咧嘴笑。
梁鈞時的心腸被勒住,他唇色浮現淡淡的缺氧的紫,是痛到極致的紫,“他收監後,會立刻遣返你。”
許安還執著要他確切的回應,“他會死刑嗎。”
梁鈞時信誓旦旦允諾,“你不會。”
許安終於有了波瀾,“我不麻煩你周旋。”
他否認,“我周旋不是為你。”
後半句他如鯁在喉。
他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