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車上捆了威力能炸燬半座城的藥量,奇怪是他礙於甚麼,沒魚死網破,只拉響了五分之一的劑量,否則咱都屍骨無存了。他的馬仔是司機,算準他經過的時辰,攔截我們逮捕,在嚴昭駛過192國道的榆木平房躍上山丘時,桑塔納從白樺林沖出,掩護嚴昭進入槐樹林,穿梭槐樹林就到達出關的站口了,相當於趕在我們循著車轍跟蹤的關頭,用炸彈粉碎我們的計劃。嚴昭大約是打了招呼,炸得很巧妙,並沒鬧出遠射程的人命,最疑惑是,他既然攜帶數目驚人的炸藥,可臨門一腳時剎車了,他打算同歸於盡,又放棄了讓咱們陪葬,是他剛才改變的主意,究竟哪些原因促使他懸崖勒馬,倘若我們能迅速挖掘到就事半功倍了。只可惜擒住他也不可能將盤山損失扣在他頭上。桑塔納車毀人亡,燒成了鐵末,根本沒辦法蒐集證據。”
梁鈞時默不作聲豎起鞋尖勾畫著土坑裡的積沙。
陳援朝欲言又止,他餘光掃視我,“頭兒,借一步說話。”
梁鈞時蹙眉,“甚麼事,這節骨眼沒必要避諱。”
陳援朝豁出了,“說服嚴昭歸降,其實不難。無非要蛇打七寸,您捏住他的咽喉,他自然惟命是從。他生性暴戾,他能在關鍵時抑制骨骼裡的暴戾,他的忌憚和弱點,不是昭然若揭嗎。”
梁鈞時驟然領悟到,面前的女人,屬於他的女人,是嚴昭這匹惡狼的軟肋。
世間妖嬈的百媚千紅,世間婀娜的風情萬種,人間的悲歡,人間的離合,統統鉗制不了嚴昭,包括他梁鈞時手裡的槍,包括他林焉遲盤上的棋,包括天道綱常的法與罰。
嚴昭是佇立在天地人神鬼之外的存在。
梁鈞時之妻是他唯一死穴。
他或許不足矣為風月而割捨生命。可落敗的嚴昭,走投無路的嚴昭,掙扎在深淵的嚴昭,他會握住風月。
嚴昭畢生在名利的苦海里起起伏伏,他最抗拒的是發了瘋的掠奪結果空手而歸,他覬覦的,他佔有的,他認定是自己的,他都要帶走。
許安的出現,是嚴昭高歌猛進的終結。
她的吸引力,她的毒性,與嚴昭勢均力敵。
只是梁鈞時狠不下心。
他是付出了她,可他的付出從伊始就有他的控制,他不要覆水難收,他要及時止損。而他貢獻許安,意味著他的婚姻付之一炬,不只婚姻,這個叫許安的女人,從此在他的歲月裡褪色,沉沒,他和她的往事,像甚麼沒發生,沒結局,沒續寫,更沒下文。
這太可怖了,所謂的付諸東流也太猙獰了。
梁鈞時的額頭冷汗涔涔,五臟六腑被撕扯得肝腸寸斷。他攥著拳,半晌無動於衷,陳援朝焦急大吼,“頭兒,別猶豫了,只要嚴昭出烏省邊境,您我都無能為力操縱,他的目的地一定是雲省,雲省地勢複雜又三面環山,山中走私勢力頻發,兩方人馬對峙吉凶未卜,嚴昭進駐無異於放虎歸山,後患無窮。烏省這兩個月被嚴昭興風作浪,省廳致電東江,東江施壓,您的顧慮會造成咱功虧一簣,同志們將前途賭給您,將生涯賭給您,您不可以沉湎兒女私情,我記憶中的梁局長,像天神無所不能,叱吒偉岸,您何苦打碎您的英名。”
梁鈞時面孔在極端的壓力下蜷縮著,擁擠著,他深吸氣,“援朝,她是我妻子。”
陳援朝跺腳,“頭兒,您的妻子早已變節,她不配做您心慈手軟的癥結。她是嚴昭的馬子,她不是昔年溫順識大體的梁夫人了。”
陳援朝字字珠璣,砸得梁鈞時血色盡失,他喉嚨粗糲嗚咽著,像爆發的洪荒,在他舉起手槍發號施令的千鈞一髮之際,一縷低醇的男音從遠方飄忽傳來,“你放了她。”
梁鈞時抬起頭,先是不可思議,隨即便意料中的平靜,他戰慄闔動的薄唇與高過頭顱的槍械一同偃旗息鼓,糟糕的預感侵蝕了我的大腦,我倉促瞪向梁鈞時注視的方向,嚴昭逆著火海而來,萬丈紅光刺破天空,劃出沸騰的粉末,厚重烏雲像一瀉如注的牛乳,從天而降墜入綿延不絕煙燻中,嚴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單薄,置身在葬送他的光芒中央,無邊無際的塵埃漂浮擴散著,在靜謐漆黑的國道盡頭化為烏有。
陳援朝奪過警員的喇叭,他調到最大音量,呵斥如入無人之境的嚴昭,“嚴昭,你已被警方包圍,插翅難逃,停在原地不準前進。”
他不屑冷笑,猖獗又霸道,他的步伐更大,更傲,將陳援朝率隊的二組逼得節節敗退,短短的一分鐘內退出了三四十米。衣衫的袂角在風聲鶴唳中飛揚,他全身都遍佈野性,倨傲的野性,藐視的野性,令人望而生畏,又欲罷不能的野性。
他從袖綰內抻出雪茄,銜在兩指間,優雅從容俯身,藉著一旁熊熊大火吮吸焚燒,猩紅的火柱吞噬了他,恍惚融為一體,他的瀟灑攝人心魄,他無需趾高氣揚貶斥這茫茫人海,這虛偽的世俗,他只臨風而立,便譏諷了法與情,是與非。
他的狂妄刺激得陳援朝怒不可遏,“你罪大惡極,誰允許你放肆。”
嚴昭不予理會陳援朝,洶湧的熱浪衝擊他剛毅的脊樑,
撩起的風衣暴露出一截雪白襯衫,襯衫被燒破,被焚出巨大的洞,他面無表情,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可落在我眼底,卻錐心蝕骨。
我記得他霽月光風。
記得他在戲臺上月華如洗。
記得他挑唇一笑,如春風十里。
記得他眉梢眼角皆風流,狡黠斟酌一聲梁夫人,便拽著我共沉淪。
嚴昭距離我那樣不易企及,又那樣唾手可得。
我發愣凝望他,他逼近,他駐足。
他自始至終,沒給予我一劑目光。
他不吝嗇。
他恨我。
他恨我虛情假意,恨我演技超群,恨我身在曹營心在漢。
原來真實的許安脆弱到不堪一擊。
我這般在意,這般在意他的眼光。
我這般留戀,這般留戀他的溫柔。
一點好,一點溫存,一點疼惜,一點義無反顧的呵護,都能令我得了失心瘋,在裡面愈陷愈深,愈深愈不自拔。
我像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捧著一地子彈的殘骸嚎啕大哭,被戴上手銬的嚴昭在十名持槍特警的羈押下離去,水霧朦朧的聚焦中逐漸縮小成一粒微不可察的石子,一粒米,最終潰散消失。
我的哭訴與挽留不曾有半點作用,這天下之大早不是他定乾坤的時代,亦不是我三言兩語便偷天換日牽制群雄的局面。
我們都輸了。
輸給欲,輸給情,輸給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