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化險為夷不是憑運氣,是憑真本事,梁鈞時見過無數次生死攸關的節骨眼嚴昭險勝半子的局面,他嘗試硬碰硬,嘗試迂迴策略,也嘗試軟硬兼施,可惜都收效甚微,這世上或許壓根不存在能制服嚴昭這匹烈馬的馴師。
不。
是存在的。
是女人。
獨一無二的,曾屬於他的女人。
他深吸氣,“強攻的代價,你估算了嗎。”
領隊咬牙,“大不了二組的十八名同志全部以身殉職,今天無論付出甚麼代價,也要降服嚴昭這個魔頭繩之以法,東江滋養了他,縱容了他,您疏忽,我也疏忽,上級更難辭其咎,可他在烏省興風作浪,造成東江的名譽虧損,造成更惡劣的批判,上級施壓,您履步為艱,不連根拔除嚴昭的勢力無顏回僑城。”
梁鈞時緩緩垂下手臂,“蔡強,我當初也如此志氣磅礴,在我的認知裡,再心狠手辣的毒梟、幫派頭目,無非是以命相搏,最運籌帷幄的那個便在這盤棋中勝者為王,我豁出血肉之軀,豁出我的婚姻我的妻子,豁出我的自由我的生活,較量世俗眼中最齷齪的,汙穢的東西,嚴昭贏我,我惱羞成怒,嚴昭敗我,我燃起鬥爭的慾望,對弈的慾望,我太渴求反制他,畢竟能讓我進退兩難的只他一個。嚴昭值得被忌憚的不是他的陰毒,而是他何時何地,何種心情和境遇,都能精準的未雨綢繆,在你還糊塗時,他預留了最高明的退路。我博弈他的戰術最奧妙的一招以毒攻毒他也破解了,蔡強,其實我輸了。”
被叫作蔡強的領隊一頭霧水,在一線上意氣風發的梁鈞時,竟有這樣消沉、無奈又卑微的一面。
“總隊,您是笑到劇終的,不管您損失了多少兵將,帥的陣營您是守住的。而嚴昭強弩之末,您何出此言。”
梁鈞時搖頭,“蔡強,兵不厭詐的詐,並非只有利益,權勢,很多時刻中,風月與情感也是詐。你明白嗎。”
蔡強恍然大悟,他沉默屏退到角落。
他明白。
東江千千萬萬的同僚與下屬都明白梁鈞時的苦悶。
可明白終歸是遲了。
時移世易,風月之局早已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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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剎車響、輪胎和礁石的抨擊聲,巔頂滑坡的泥沙,失控一般席捲了賓士,車速離弦之箭騰空,三百六十度的急轉彎並道在環形山路,甩了兩旁夾擊的防彈摩托兩三米的距離,駕駛位的男人側臉輪廓剛毅,線條彷彿鐫刻上去英挺而結實,分寸的精緻感,他額頭淌著汗珠,那樣的千鈞一髮之際,能死裡逃生堪稱是奇蹟,他大幅度撥轉方向盤,沿著被熙熙攘攘的黃土瀰漫的指向牌漂移坍陷如長龍的一里地,十里地,乘風破浪之勢,完全在瞄準器中虛化,即使是梁鈞時段位的神槍手也難以捕捉到分毫,石灰地受重摩擦出火苗,陳援朝三連發的鳴槍根本威懾不住嚴昭,他豈是沒經歷過大風大浪,槍林彈雨亦不可能使他屈服,我踉蹌跳下車,聲嘶力竭吼著,“你答應我的!鈞時!你答應我放他一馬!你答應我他垮臺之日,是你收兵撤出烏省之時,他命由天,由他自己,你不再執著於斬草除根,你騙我!你不該騙我!我能給你的,我都給了!”
梁鈞時置若罔聞,目光仍追隨著飛速行駛的賓士,我發了瘋跑,可沒半點力氣,警員攔著我禁錮我的闖入和破壞,我歇斯底里咆哮,敕令他們放開我,在我掙脫他們的一剎,腳底像綴了棉花,輕飄飄的毫無重量,束縛著我的狂奔和靠近。
他拿著對講機發號施令,“二組。”
大王的聲音被訊號干擾,斷斷續續沙沙啞啞,“梁總隊,您指示。”
梁鈞時邁下車,他往警戒線最外緣走了幾步,“情況如何。”
“嚴昭寧死不降。自殺式的襲擊和防守。”
梁鈞時鄭重凝視前方,“抓活的。我要活口,不準傷及要害。”
大王嘶了聲,“頭兒,如果不擊斃嚴昭,我們犧牲更龐大。”
梁鈞時握拳,他長久的死寂,在嚴昭不計其數的攻擊著攔截他的警員瀕臨突圍的關頭,他說,“他一定會死,可裁決他不是你我。”
大王透過擋風玻璃看見我在吵鬧著,他頗為擔憂說,“總隊,梁太太會壞事嗎。”
梁鈞時打量著與部下糾纏作一團的我,“她不會,倘若她不分是非壞事,我會處理她。我不允許任何人在大局上致我功虧一簣。”
心臟彷彿懸在炭火上煎烤,炸了正面又炸背面,反反覆覆無休無止,直到炭火熄滅,一顆心也悄無聲息死掉。世間最可悲最絕望,莫過於你視某個男人為信仰,為彼岸,為曾經的一切,他卻將你當作一枚棄如弊履的棋子,大約也珍惜過,遺憾是那時的光陰,像指縫的細沙,它那麼脆弱,那麼惆悵,那麼視死如歸,那麼不眷戀,
它註定是留不下的。
我攥緊手掌,把錄音筆拋向奔騰的江水,任由它被巨浪拍打粉碎,沉溺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