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中帶淚，“你何嘗不堅持呢。”
他灼人的眼色，誅我皮肉更誅我的心，“我沒想到，梁夫人的毅力和我不分伯仲。”
我抽泣著，“你要問甚麼。”
他扣動扳機，“噁心嗎。”
他面板因為過度爆裂的青筋近乎膨脹到透明，“許安，我睡你時你噁心嗎。”
我撞進他幽邃的眼眸，翻滾著無休無止的，吞噬天地的浪花的眼眸。當初的嚴昭像璀璨的星辰，像皎潔的月光，像一望無垠的海域，像這世間最漂泊不定流雲，最明亮的璞玉。
此時的他黯淡無光。
他嘴角滲出徐徐霧靄，淺藍色的，濃白色的，灰褐色的，光怪陸離，像我遇到他後的時光。
瘋狂的，無助的，跌宕的，醉生夢死的，稀裡糊塗的，面目全非的。
“我在贖罪。”我回避他的質問，“梁鈞時欠我，或許他不還，可我欠梁鈞時，是我背叛他的報應，因果輪迴，我有義務平息。”
“你平息。”他抵住我額頭的槍口深入了一毫米，“因此你毀掉我，弒殺我，來償還你對梁鈞時的愧疚。”
我面無表情，“是。你識人不清，怨不得別人。”
他大拇指卡在保險栓，“你計劃怎樣解決我。”
我別開頭，隱隱作痛，“我沒計劃。”
他梭巡我，像萬箭穿心般，他一厘厘剝我的骨，“你遲遲未下手，算是心軟了。”
“或者在待命嗎。”他神態可笑又諷刺，“一刀斃命太痛快。要用繩索，勒住我的喉嚨，一點點收緊，我眼睜睜自己被絞死，被枕畔我自恃愛我的女人絞死，在每分每秒的流逝中窒息，絕望，認命，彌留之際他的視線裡是劊子手猙獰的面容，是他眷戀的人間煙火，是他再難以享受的天家富貴，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摧殘，是最有趣的死法。”
他獰笑，“其實你挺狠的。”
我本能躲閃他目光，“只怪你當年，千不該萬不該，拉我上你的賊船。”
嚴昭倏而舉起手臂，砰地重響，炸裂了天花板吊著的燈管，琉璃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有幾枚劃過我鬢角和頸間，在白皙的肌膚剮蹭出猙獰汙穢的血痕。
一地狼藉。
他沒傷我半分，只乾脆撂下槍械揚長而去，不作分毫的留戀。
也帶走我的靈魂與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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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肚明嚴昭的脾性，倘若他有半點真情，豈會陷我於不仁不義、無家可歸的境地，梁鈞時利用我又逼迫我，把我束縛在他一張空頭支票中，嚴昭已是窮途末路，與其落荒而逃，折損一世叱吒的英名，不如保全他最大的軟肋。我跟過他，跟過罪惡滔天的罪犯，我必然臭名昭著，以梁太太身份聞名的東江我再也沒資格沒勇氣踏入，面對無盡的指指點點，烏省是我的歸宿或是我的死地，嚴昭投降，這艘船所有人都飽受牽連，梁鈞時樹敵頗多，一旦我失去價值，他舊情不復，他不會撈我，不會通融我，我是他最後的墊腳石，供他在林焉遲以及省廳無數功臣的陣營裡成為最出類拔萃扶搖直上的頭號骨幹，我的存在是他的汙點，是他永遠的痛，只能不聞不問，甚至親手了結我，才彰顯他的公正，無他庇佑的我在獄中無異於眾矢之的，意圖報復他仕途強橫專權的同僚勢必欺凌我糟踐我，我心比天高，怎能苟活。嚴昭若恨毒我，令我淒涼枉死，討要算計他的債，他會投降。 可嚴昭恨我嗎。 我不知道。 我在他壓抑的，崩潰的，無力的眼裡，發現了他的情意。 那微不可察的，被他掩埋得深不見底的情意。 我未曾擁有昔年的嚴昭，意氣風發的模樣，倨傲慷慨的氣魄，我未曾體會他那時的倜儻誘人，他在無人之巔，在萬丈紅塵，他俯瞰著世道的一切，他是無法征服的魔鬼。 我幻想著那樣的嚴昭。 那樣恣意的，那樣隨心所欲的，那樣無所畏懼的嚴昭。 我想留住他。 我不希望他魂飛魄散，湮滅在歲月的長河。 我想留住他的不羈，他的瀟灑。 我想他是嚴昭，生生世世是最初的嚴昭。 我愛他嗎。 我不愛。 時至今日，我愈加不懂甚麼是愛，甚麼是恨，甚麼是愁怨。 我愛英勇的男兒滿足我的私慾，滿足我的貪婪，我愛撫慰我寂寞的男人，滿足我難捱的長夜，滿足我靈與肉的歡愉。 我的愛陰險又脆弱。 我憑甚麼憎惡梁鈞時的愛不堪一擊。 曾幾何時，許安彷彿江港最洶湧的漩渦裡一座荒蕪孤島。 嚴昭是我世界中，無端的風波。 他賜予我喜怒，賜予我驚心動魄。 他粉碎我善良賢淑的道德面孔，將我的不安於室，我隱藏的野性，我放蕩的真容，都赤裸裸喚醒。 他註定是一場驚世駭俗的故事。 他註定是一段大逆不道的意外。 而梁鈞時與我的婚姻，就像堤壩下逐漸因侵蝕而拓寬鬆動的裂縫，它的結局是坍陷，也直到結局才幡然醒悟，日積月累中我在憤恨，在失望，他也被矇在鼓裡，沒有聲嘶力竭的吵鬧，沒有歇斯底里的傷害，所謂的平靜，在不約而同抉擇平靜處理時，就朝著相反的路口離去。 平行線很難交叉，經歷的陰晴圓缺都大相徑庭，可奮不顧身的交叉了，象徵著苦盡甘來的開頭未必有永恆的下場，交叉線也很難分割，分割後無一例外是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