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其實你挺狠的
夥計拎著第二壺碧螺春上桌,他甫一看我,“夫人,二樓清淨,不多坐會子嗎。”
我若無其事撩發,朝他眨巴眼,示意他住嘴,“茶不錯,有陳釀的青梅酒,來一壺更好。”
夥計接收我的訊號一頭霧水,“青梅酒…窖裡封存了兩壇,不及剛泡製的爽口,您喝得慣嗎?”
“我喝不慣,這位先生喝得慣就是。你只管招待,差你錢不成?”
他殷勤哎了聲,“夫人的朋友自然非富即貴,茶水乾果錢,說您差我的都虧了您臉面。”
夥計風風火火下樓準備梅子酒,我重新落座,我在林焉遲格外深意的凝視中觀賞茶匙的刺繡,“江南的繡品獨樹一幟,尤其是茶樓裡的擺設,雅緻合時宜,不合時宜的,描金畫鳳也多餘且適得其反。”
林焉遲若有所思打量我,“南國的技藝,東江省沒有嗎,我依稀記得,我與梁太太相逢在紅樓。”他搖晃著茶杯,“紅樓的樂坊琴箏,紅樓的戲臺子,梁太太不是最喜歡嗎。”
我讀懂了他弦外之音,“瑾殊,終歸是相逢遲了,若早一些,我倒不一定願意追隨嚴昭做亡命之徒。”
他潑掉冷卻的茶底,在瓷磚上濺起一滴滴水花,“我無福消受。”
“無福消受,也已消受了。”
他靈巧彎曲的指節停在杯把上,“梁太太威脅我。你威脅我許多次了。”
“有效果,不必計較過程,我威脅瑾殊你的後果,勉強提醒了我,局面總勝過不威脅你,放任你為所欲為。”
他饒有興味叩擊桌沿,“我不否認,這盤棋的過招,梁太太更勝一籌。”
他環顧茶館裝潢的仕女屏風,“天下第一樓,梁太太來過幾次。”
我品嚐茶味不予理會,他熄滅爐子裡的炭火,將煮沸的咖啡色茶壺擱在中間,“夥計言多語失,洩露了第一樓是梁太太秘密聯絡下屬的場所。”
我鉗住杯蓋拂了拂水面漂浮的茶葉沫,“瑾殊,我不聯絡下屬,如何得知你步步為營,將嚴昭梁鈞時雙雙逼上梁山。”
“我步步為營,難敵梁太太運籌帷幄,事實證明,你贏我半子。”
我飲著燙口的茶水,“我無心做常勝將軍,是你索取無度,要太多人為你的前程似錦陪葬。”
“許安。”他忽然喊我名字,蘸著水漬在桌上描畫著,“烏省像甚麼。”
我沉默望著他。
他說,“像一盤散沙,像城門樓下被攻佔的萬里河山,銅蹄踐踏,金戈鐵馬,曾經東江亦是如此,群雄逐鹿,攀爬最高的塔尖,割據浩浩山河,踩著屍骨成堆。而嚴昭要複製他的輝煌,延續東江硝煙四起的戰局,他自私競利,枉顧天道,你清楚我的背景,我為何坐視不理。梁鈞時明知城府武力不是嚴昭對手,他照樣咬死不放,嚴昭是製造散沙的那隻手,不及早遏制只會後患無窮,烏省承擔不住東江歷史的重演,烏省的蛇頭比東江多,真正的江湖氣派只有許兆維具備,烏省是骯髒而鏤空的,是無能應對動盪的。”
我慢條斯理放下茶杯,托腮眺望車水馬龍的巷子,一米陽光在櫥窗上變得虛無,“你斥責嚴昭自私,你不自私嗎。瑾殊你覬覦的不是官位嗎?你覬覦的無關東江緝毒豐碑鐫刻的稱頌嗎?世人圖名,圖利,圖色,梁鈞時圖名,嚴昭圖利與勢,你圖名利勢,你兼顧了他們渴求的所有,你才是最貪得無厭,又冠冕堂皇的偽君子,你連自己的慾望和醜陋都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