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負的過程,麻痺了參與者。”
他垂著睫毛,投下濃密的暗影。
許兆維又路過了揚州。
他悄悄邁上那座橋。
許安的容顏,帷幔飄蕩的揚州,如一池水仙的開落。
他拾過橋頭的柳絮,粘著她鞋底的褐色沙土。
他撿過凋謝的木棉,是不經意的拂過她鬢角。
只剩下她嗎。
他金戈鐵馬的過往,有煙花之氣的。
譬如陶墨之。
譬如他記不住長相的短暫的露水。
揚州多寂寞。
他原本就寂寞。
恰如寂寞的霞色,有人抬頭看,有人吝嗇一秒鐘。
他匆匆度過的光陰,是朱牆碧瓦,是空寂的長街,是不上岸的菩提。
成魔之人,揣著壯志凌雲,何苦妄想成佛。
許兆維不在乎成佛。
可揚州的故事裡,青苔水紋的深處,一聲聲喚他棄魔。
他手指示意我的耳環,“能送我一顆嗎。”
我一怔,朝他確認,“我的耳環嗎。”
他淡淡嗯。
“理由呢。”
他也坦率,“我想要。”
四目相視,他眼底是無邊無際的海嘯。
我解下左耳的藍鑽耳環,撂在桌上,“數十年彈指一揮間,保重。”
許兆維來過這人間。
他知足了。
人間的風月,人間的清歡,人間的百味。
他有遺憾嗎。
他回憶著。
有吧。
倘若能重來,他或許不娶陶墨之,他就做許兆維,江湖混子,地痞,厚厚的一沓見不得人的黑暗歷史。像嚴昭,從頭至尾沒妥協於官權,梁鈞時欽佩他,他不欽佩嗎?他嫉妒。
嚴昭來日即使跪下槍斃,他膝下的黃金不粉碎,他的驕傲不成灰,他照樣不可一世。
他沒投降。
他沒卸下自己的根。
許兆維敗了。
他許久前就敗了。
梁鈞時也敗了。
林焉遲,整個東江,都敗了。
許兆維的四十一年,征服了許許多多人和事。
他征服了時代。
征服了烏省他最輝煌時的王法。
他敗是懦弱嗎。
他只是太聰明。
聰明得過頭。
若是個傻子,是個庸人,是個平凡至極的泯然眾人。
他早滿足了。
他爭甚麼呢。
爭名逐利,不惜受於陶本喬,趴在他的馬蹄前,斷送自己的金玉良緣,良緣算甚麼,他連尊嚴底線,連命都豁得出。
許兆維啊,他識破了自己。
他最狠了。
我回到出租屋,天色陰森森的,燈光滲出窗,映出嚴昭的輪廓。
肉雞盤在地毯上喝啤酒,嚴昭格外消沉坐在沙發,當我從玄關走入時,他才恢復了一縷神采。
肉雞揉著眼,“嫂子?他媽的條子把你放了?”
我脫下外套,“取證了。不是綁架案,養我一張多餘嘴做甚麼。”
肉雞斟了杯茶,“是徹底的嗎。”
我接過,“是徹底。”
他下意識要觸碰我,又縮回,“您受傷了嗎?”
我搖頭,“許兆維在外面落網的。”
肉雞嘬著牙花子,“也邪門兒了,他這是沒來得及下手。昭哥,許兆維從您身邊劫人,我去點個炮?”
我推搡他,“你點甚麼炮。”
“堂而皇之壓了昭哥半頭,咱能嚥下惡氣嗎?”
我怒不可遏,“他在牢獄裡,你去局子點炮嗎?”
肉雞支支吾吾,“漢城是他的老窩,條子能開刀嗎。”
“特大走私案的偵辦組長是梁鈞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