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吃嗎。”
我整理著裙袂的粉塵，“我想吃，你保證能吃嗎？”
許兆維透過銜煙的右手虎口打量我，“你甚麼意思。”
“你保證不了我解饞，我能保證你少吃幾年。”
他叼著菸頭，“你在東江有能耐，在烏省你沒有。”
“我沒能耐，我前夫呢。”
許兆維意味深長，“梁鈞時派你來勸誡我伏法。”他面色冷若冰霜，“別白費精力。”
我沒辯駁這事，我話鋒一轉，“你是否有機會放空你的慾望，仔細看過烏城的雨，雨勢的強弱，是分時節的。夏秋強，春冬弱。天有天的規律，地有地的制度。當你面臨著風浪強時，你退一步，面臨著風浪弱時，你進一步。”
他碾著燒焦的菸絲，“很有趣，你說。”
“你的勢力根深蒂固，在烏省誰是你對手，保釋輕而易舉，上面在意的是塵埃落地，是你服從結案，給輿論大眾交待。你拖延著，固執著，遭殃的是你，是你的爪牙，是你的萬貫家財，你畢生的霸業。它們禁得起搓磨嗎。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嚴昭取代曾紀文，林焉遲取代嚴昭，誰取代你呢。”
許兆維抽完這支菸，他噴出鼻腔裡的霧靄，“你想我怎麼做。”
我堅定不移，“認罪。”
他嗤笑，笑容鄙夷這世間萬物，“嚴昭會認罪嗎。”
我反問他，“性質一樣嗎。”
他明知故問，“哪不一樣。”
“他唯有鬧得天翻地覆，鬧得風波滔天，他才具備生機。他屈服，必死無疑。嚴昭籍貫東江，他要遣返原籍，東江恨他入骨，他害死太多人，償命是他的下場。沒保障他脫險的前提，他只得硬著頭皮撐住。你有退路，你能活。”
“生與死，看透了就不懼了。”他聲音嘶啞，“你認為我貪生嗎。我擁有了人人渴望的，也喪失了人人都有的。這世上男女不都戴著面具嗎。揭下面具一剎，有幾人如一。骯髒，虛偽，卑鄙，笑裡藏刀。我煩了，應付煩了。”
“應付市井百態的，在酸甜苦辣中苟延殘喘的，是你許兆維一人嗎。”
我抽開機殼，摳出SIM卡，將卡扔進瓶口，“憑這串號碼，我釀造了兩起事故。陳發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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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睜睜它沉沒，許兆維也眼睜睜瞧著，有細小的氣泡升到最上層的水面，它頑強得搖搖晃晃，像一葉扁舟驚濤駭浪中到不了堤壩，像極了我，像極了這盤局中的每個人。
我莞爾一笑，“鐵窗外的生活並不比鐵窗裡好過，波詭雲譎，生殺掠奪，窮王敗寇。看似最親密，最信任，做最無情無義之事，哀大莫過心死，我為人砧板，刀劍棍棒戳得千瘡百孔，我該厭惡紅塵，可紅塵不厭惡我，它拴著我，我就要接著一決雌雄。”
鐵窗外，許兆維記得。
他凝望窗子半明半昧的流雲。
他認真端詳過許安，在她熟睡的無知覺的深夜，他藉著一盞被燈罩蓋住的橘光，撥開她面頰附著的微亂青絲，她滋長著少女的純情，少婦的誘惑，致命的，欲仙欲死的誘惑。
該形容甚麼，牡丹，太老氣橫秋，玫瑰，太媚俗，紅梅，她比冬雪中盛開的梅花要熱情如火，百合，百合哪及她硃砂似的柔情與風流。
她是田地裡鵝黃色小花，漫山遍野，美得強勢，美得出其不意，美得張揚，美得無禮。
她是醉人的酒，是傷人的湯。
他定格在我精緻漂亮的眉眼間，“你心灰意冷。”
我思量著，“還會重逢嗎。”
他十指交叉墊在箍住的鐵桿上，“甚麼。”
“與當年最天真的自己重逢。”
他悶笑，“你天真過嗎。”
我轟隆懵在原地。
他繼續說，“我也沒天真過。許安，你所見的幾個男人，乃至入不得你眼早就灰飛煙滅的那些人，你能稱呼上姓名，可在棋局上不屑一顧的，他們都未經歷過天真。不是你被情勢所迫，蛻變不像自己，你生命裡的其餘人也世事變遷中面目全非，萬一生來就歹毒，就做戲呢。你可曾想過，我們與生俱來這副德行，渾濁的，嗜血的，殘忍的，我們眼裡沒有無辜，只有物慾，情慾，勝
負欲。”
我胸口沉甸甸，像卡住巨石，“勝負到頭空餘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