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憚你功高震主,忌憚你手握兵權嗎。”我趔趄攀著冷冰冰的牆壁,“三月份,嚴昭席捲隆城奎城的政商兩路,他抵死糾纏,我抗爭煎熬,你萌生了以髮妻平定生靈塗炭的噩夢,那時的我,是出軌的罪人,我卑躬屈膝,當真要好好過的。四月份你瀆職被查,五月你貶為平民,六月份殲滅曾紀文,七月份你從林焉遲手中拿回你的功勞官復原職,他和我結下樑子,我在烏省苟且偷生窮途末路,你何曾品嚐了一星半點我的絕境,我耗盡氣力,周旋在爾虞我詐。我羞於啟齒為此付出的代價。梁總隊長,你生於沙場,也揚名立萬於沙場,男人的對峙多慘烈你一無所知嗎?我不要救贖。”
我笑中帶淚,“我與你更遙遠了,千山萬水,法律的懸崖,你良知的鴻溝,那一刻到來你只會同我兵戎相向至死方休。”
他胸膛不斷隆起,竭力剋制著。
我拽開椅子後的酒櫃,撥弄著嶄新的酒盞,如血殷紅的液體注入杯口,霎那淹沒了杯壁,我倒置潑了一地,“祝你餘生山高水闊,成就千古賢名。”
他並沒接我的敬酒,只十分冷漠轉過身。
“一千九百天的夫妻,終究殘留一絲舊情。”
他四肢百骸都顫抖,“你走吧。”
我直勾勾看著他,“我的要求,你答應嗎。”
他的忍耐瀕臨突破的臨界值,“你沒籌碼談條件。”
“嚴昭的地下城機關重重,不瞭解地形的有去無回。你有作戰經驗豐富的骨幹,可暗箭難防,嚴昭的道行你心知肚明,玩一群警員綽綽有餘,前赴後繼的緝毒警誰能在嚴昭的地帶走一遭毫髮未損。地下城是他東山再起的心血,他傾注了多少睿智,多少毒辣,何須我剖析。你一貫知彼知己,彼的底細,我能細枝末節交付你,我有圖紙。”
他剛毅側臉劃過漣漪,“你哪來圖紙。”
“將近一年,嚴昭的皮毛我總算摸過。他們道上的行話,相較條子女人的殺傷力小得多,他戒備我,可防範程度隨著許兆維的倒臺,林焉遲和你呈開序幕的搏擊,更微乎其微了。”
梁鈞時偏頭,“精確到甚麼地步。”
“你的部下安分守己查封場地,不糟踐他,不趕盡殺絕,在機關齊齊發射的時候全身而退不是問題。”
他只覺荒誕,“一個不捉嗎。”
“看你捉誰。”
他重新走向我,咫尺之遙,我能嗅到他呼吸中的煙味,他強大的威懾感,“捉大光。”
“不行。”我當機立斷,“孤木難成林,嚴昭敗北,窮困潦倒他也活不舒坦,大光有頭腦,能扶持他做小生意,混個人樣,大光和肉雞,都得放一馬。”
他無風無浪,像斷電的島嶼,“你的談判方如果是林焉遲,你有信心圓滿收場嗎。”
我不語。
他捏住我下巴,“關鍵人物都放一馬,籌謀著捲土重來嗎。”
他一撇,我險些撲稜著栽倒。
“說到底,你倚仗著我的不捨,不忍,在為虎作倀,逼我以權謀私。”
“我走投無路了,林焉遲興風作浪,許兆維會跌得如此快,他功不可沒。嚴昭是他做夢都勢在必得的俘虜,鈞時你拱手相送自己綢繆九年的匪首,也未必捨得。”我擲地有聲,“合作嗎,我若將橄欖枝給林焉遲,他興許喜不自勝。”
梁鈞時咬著牙,“你曉得在和誰合作嗎。”
我面不改色,“梁總隊長。”
他失望了。
如他所言,他試圖救贖我。
誆騙的,欺瞞的,蠱惑的救贖。
可我不願再扼住他的稻草。
“貨呢。”
“貨的地點我沒風聲,我會盡快刨。”
他揚頭,凝視天花板,“小安,別後悔。”
我抹掉眼角的淚漬,“你後悔了嗎。”
他無話以對。
“其實人都會後悔,成百上千的抉擇總有失誤。後悔了,告誡自己不悔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