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皮抽搐著，深吸氣，“小安，烏省的戰役，會終結的。它的汙點，東江的汙點，有朝一日，我必定洗清。”
我無動於衷，“終結的那天，是我們破鏡重圓的一天嗎？”
他一言不發，似乎說甚麼都太脆弱，太不堪一擊。
洗清。
多麼遙不可及。
蒼天會不下雨嗎，無雨的天地是末日。
“曾經，你在禁毒一線廝殺得天昏地暗，冒雨離家，風雪而歸，你總是流血，總是滿身狼狽。雲城一戰，你圍堵毒梟，隻身在火車飛馳的鐵軌和他殊死搏鬥，你的顱頂被碎裂的彈殼擊中，血沫橫飛，你為保持清醒，用荊棘紮在外翻的肉裡，劇痛令你理智，令你存活鬥志。那次你耽擱了最佳治療期，開顱夾出混合糜爛淤血的金屬片時，大夫說你危在旦夕，要植入管子，我問他後遺症，他說你再無法上戰場。你如同瘋了，砸掉托盤裡的藥罐，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和煦敦厚的梁局長在眾目睽睽下發飆，你縫了十一針，你拒絕麻醉，任我哀求。你說你寧可死在手術檯，寧可永不甦醒，你不甘心做博弈之外的廢物。你賭贏了，你安然無恙。可你捫心自問，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沒有完整的丈夫何妨，我的丈夫殘缺不全至少他能呵護我，他能陪我說話，消磨這漫長的時日。你只顧征伐四海，佑八方家國，我呢？我不是那萬家燈火的附屬品，不是不相干的過客。你不認識的陌生人尚且傾囊相助，你枕畔的妻子怎能棄之不理。我退讓，我體貼，代表我無心嗎？我無數次觸控你新添的疤，舊日的傷，它們密密麻麻，盤根錯節，環繞在你的面板。硝煙四起的東江，狼火滾滾的黑市，我的丈夫是定海神針，人潮人海的安詳團圓，是你一力打下的，你的家呢。”
梁鈞時眼眶泛起猩紅，他牢牢攥著拳。
我撫過窗臺的秋菊，冬日未至，它凋零了，很詭異得不合時宜的頹敗在泥土上。我撫了好一會兒，“鈞時，它為何會枯萎。”
他朦朧的目光徘徊過萎靡的葉子，默不作聲。
我指著一旁的君子蘭，“它的枝繁葉茂遮蔽了陽光，而它綻放得最好的時刻並非這不屬於它的季節。它遮蔽了菊花賴以生存的陽光，朝露，所以較量中相對資格孱弱的菊花註定死亡。就算是它的季節，冤冤相報，生的希望只一份。我是不是很傻，我自以為是追隨你效力你，像一具出生入死麻木不仁的機器，可我聲譽狼藉丟失了自己，葬在一段無望拯救的婚姻中，你會原諒我嗎。鈞時，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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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聲大笑，“我恨你所謂的原則，恨你的光芒，恨你的清白，它使我自慚形穢，使我卑微又低賤，汙穢又渺小。你越來越高，高不可攀，我連仰望都快尋覓不到你的背影，嚴昭從泥濘中走來，他一身塵灰，猖獗惡劣，他是我的樣子，我當梁太太無比的窒息，他解脫我的窒息，儘管他給我另一種窒息，可厭倦了你賜予的窒息，他的窒息都新鮮，我好像又能堅持著活下去。”
我瘋瘋癲癲，似哭似笑，“我祈求你，襄助他死裡逃生，逃生的是他，豈又不是我呢。最開始，我羨慕富貴，羨慕為所欲為、衣食無憂的婦人，她們待我呼來喝去，她們只走一程路，車門到櫃檯，她們看中甚麼便命令我，不滿意斥罵，滿意就賞錢，我戰戰兢兢迎來送往，像一隻阿諛奉承的哈巴狗，我憎惡那樣的自己，可我無能為力，我的道路、我的前途是黯淡的，我沒反抗的力量，我認命，也伺機改命。從前，耀武揚威是我的夢，人前顯貴，何等出風頭，只許我被踐踏，不許我踐踏一回別人嗎？後來，鈞時，你知道嗎。我不羨慕她們了，她們不自由，她們太假惺惺了，張太太養的小白臉兒，她夜深人靜才敢私會，王太太在闌城包的情夫，她要盼星星盼月亮，盼著王處長出差，再眼巴巴瀟灑兩夜，她們光鮮亮麗，呼風喚雨，在為溫飽奔波的人眼中，像一樽快活的神。你也饋贈了我相同的人生，但我和她們的貪婪無度不同，我最歡喜的從沒得到。時過境遷，我羨慕自在隨心的婦人，不再唯唯諾諾，不再循著男人的悲歡喜樂。我累了。鈞時。”
他背光而立，始料未及我的坦誠和直白，他寂靜良久，這段糾葛，我始終是回天乏術的那個，我膽戰心驚，梁鈞時某天會拋棄我，像拋棄一片茶葉，一枚生鏽的釘子。
荒謬的物是人非，他體會了難以挽回的絕望。
他擰著眉，“最初，我待你怎樣。”
我哽咽，“是我咎由自取，不怨你。”
“可你分明在怨我。”他疲倦捻動鼻樑，“小安，奉陪式的縱容會一錯再錯，是不見血光的屠殺。他十惡不赦，你有繁花似錦的未來，你能交換到的是下地獄的孽緣。”
“我還能繁花似錦嗎？”我啜泣著，“你逮捕了嚴昭，等待我的就是繩之以法，他的樁樁件件，我涉入了，我的雙手…”我恐慌哆嗦著，“我的雙手浸泡在哪裡，能當作甚麼沒發生呢。午夜夢迴，找嚴昭索命的，也攻擊
著我。我知情不報，烏港爆炸，漢口港巷子裡的交火，為私心幫助嚴昭掩人耳目，我是臥底，我並未只做臥底該做的。我沒有回頭路了。”
我渾渾噩噩指向他，“你允許的。我踏上這條不歸路時，你沒阻止我，前程，功勳，地位，妻子，你早已做出選擇！”
“你沒辦法，我有辦法嗎？”他嘶吼著，“省廳、大隊、市局，我身後壓著一根根重擔，我贏了，是我分內職責，我輸了，是我有負眾望，你只看到我對升職的期望，你沒看到我對處分的迷茫，這條路如履薄冰，不遜色嚴昭的打打殺殺，不遜色幫派的血雨腥風，我犯了錯，會被放大鏡放大數倍，我立了功，覬覦的，爭搶的，不止林焉遲。小安，你是善解人意的女子，我的苦衷，我的委屈，我堅信你是體諒的。”
“梁鈞時，梁局長。”我悲憤嚎啕，“你堂堂一把手都身不由己！你有不可為，假設我身陷泥潭用你的榮光償還，你不置若罔聞嗎？你何必誤導我指望你。”
他愈發激動，“我會賭！小安，為救贖你我會賭。賭上級會忌憚我，得饒人處且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