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錯過,上天也有過錯
梁鈞時恍惚覺得,他錯過了甚麼。
許安不是他初識的許安。
她吸菸,她濃妝豔抹,她進出賭場時的打扮火辣而性感,長髮卷著很妖嬈的波浪,走路的姿勢嫵媚風情,她是玲瓏有致的,她的素淨是投其所好,她隱藏的一副皮相才是她,梁鈞時不知曉,她顧盼神飛的模樣是那般渾然天成不可忘懷。她從害怕開槍,害怕鮮血,到習以為常,嫻熟敏捷扣動扳機,她竟有男子的殺伐果斷,有男子的豪情萬丈,她連哭泣時都更明媚,她似水多情。
是嚴昭開發了她,改變了她。
與他統統無關。
梁鈞時的腦海閃過一組詞,凌遲。
許安拿著利劍凌遲他的五臟六腑。
擊潰他的靈魂,他靈魂裡炙熱的鮮活的東西。
是感情,是他自負能掌控她一輩子。
是他溫柔的歲月支離破碎。
他莫名地感覺無措壓抑,像一抔流沙,一厘厘脫離他,“你的苦悶,是我疏忽了。”
“疏忽。本不在同一世界中的兩個人,早晚要不歡而散。”我撅斷香爐裡的一炷香,“鈞時,是我的罪過,我強行靠近你的世界,你受過婚姻的創傷,半生浴血奮戰,五年前我能少一點自私,少一點企圖,也許今日你功成名就,我也不必在是非恩怨裡掙扎。你討厭我嗎。我討厭自己,討厭搖擺不定,自相矛盾的自己。討厭這世道凌駕於我的無可奈何,討厭分不清正邪,你告訴我甚麼是正,甚麼是邪。”我敲落安神香的灰燼,“你又頭疼了嗎。你很久不點香了。”
“偶爾。”梁鈞時鬆開襯衫的紐扣,“正是替天行道,邪是逆天而行。”
“法紀綱常,天道輪迴,一一履行的,一定是正,對嗎。”
他不置可否,“對。”
我譏諷笑著,“陶本喬是正嗎。”
他注視我,“陶本喬不完全是正。”
“可他託生了正的皮囊。他會投胎,投胎在無須他飽嘗世事艱辛的社會,他按部就班修學從政,在烏省隻手遮天,他貪汙,他打著民主的幌子,做資本的偽善。他剝削基層,壓榨他的女婿許兆維,許兆維圖謀不軌,他亦將計就計,最大限度吸食著他親人的血。他和傀儡相處甚歡,他要賺錢的工具,要臣服他政權的傀儡,他是烏省的土皇帝,但他西裝革履,陶家一族光彩熠熠,他不完全正,他有幾分正。”
梁鈞時啞口無言。
“陳援朝評價嚴昭罄竹難書,他也的確罪惡昭著,他醜化了商人的本質,可商人的本質也是魚肉百姓。商人從百姓身上獲益,從底層圈子牟利,尋求著政府稅法商業規則的漏洞,操縱市場,顛倒黑白,絕非只嚴昭許兆維這類人,喪盡天良的刀俎,在各行各界都過江之鯽,局子要懲處,中飽私囊的大背景下,估計要清繳一半人。假公濟私的的商人有幾分邪。”
梁鈞時閉上眼。
我咄咄逼人,“嚴昭還其罪當誅嗎?不當誅,他的產業,他的身家,我一應上報,分文不留,他活命。當誅,你誅殺他為民除害,我贊成你匡扶正義,可甚麼都講究公平,善惡有報,禁毒大隊以嚴昭作扶搖直上的階梯,做榮耀的政績,他既淪為墊腳石,好歹要瞑目。我懇請其他敗類一同陪葬,商政的勾結我有耳聞,你們秉公執法,大範圍肅清,是東江省三千萬人口之幸,上級肯批准,從公職部門到大中型企業,狡兔三窟斬草除根,我便手刃他。手起刀落,祭奠東江犧牲的部下,絕不遲疑。”
“你在為難我。”
“為難嗎。”我自嘲,“我無意揭穿這天下的虛與委蛇,齷齪不公,是你將我帶入烈火烹油的敵營,我目睹了亦正亦邪,非黑非白,目睹了無休無止的貪,目睹了野心勃勃的欲,目睹了手眼通天的壞人的侵蝕,目睹了過街老鼠的君子一面。你怪我為難你,你沒為難我嗎。你的下屬無權,只銅頭鐵臂撞向刀光劍影,而你,你執掌東江省半壁江山,眼下是一壁江山了。你距離複雜的難堪的扭曲的漩渦那麼近,你自恃兩袖清風,自詡纖塵不染,你未曾向權力低頭嗎?你袒護了在權力上更勝一籌的同僚嗎?”
梁鈞時摘了警帽,他面如土色,我的質問他無所遁逃,“是。我不算問心無愧。”
“何止你。”我冷笑,“名利場是高山下的湖泊,時而洶湧,時而平和。明哲保身發家致富,誰能真正的問心無愧。都非剛正不阿,都在世俗裡浮沉,祛除不盡的汙點不計其數,鈞時,你高抬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