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光腳丫踩在戈壁灘,被尖銳的石子碾磨。
他耐著性子擦拭我溼漉漉的長髮,我透過水霧瀰漫的鏡子凝視他,他也凝視鏡中的我,我綻放他烏黑瞳仁裡,像勾魂的妖精。
“許兆維會判刑嗎。”
他回答,“繩之以法,是會服刑的。”
“十五年?”
他雲淡風輕,“多了。”
“減半嗎。”
他瞧著我,“少了。”
我喉嚨鯁了一根刺,“那嚴昭。”
梁鈞時明顯不耐煩,“你覺得呢。”
我索性豁出,與他開門見山,“生殺大權,不是摁在你手中嗎。東江的上級信任你,你的述職報告涉及他的要緊的,可大可小。”
“你在暗示我甚麼。”他力道更大,警示我的胡言亂語,也發洩他的不滿。
我說,“你有力挽狂瀾的能耐,也有逆天改命的手腕。我答允你不顧一己之身監視嚴昭,傳送情報,我有條件的,即刻就大功告成,鈞時,我們都信守諾言,別反悔。”
纖塵不染的玻璃是四隻居心叵測的眼睛。
他倏而注意力一轉,摩挲我的髮梢,“酒紅色不適合你。不適合的,要及時止損。”
“包括復婚嗎。時機不合的承諾是權宜之計,該兌現時,落荒而逃還來不及。”
他梳髮的動作戛然而止,“小安。”
我快速轉過身,堵住他唇。“鈞時,我陌生嗎。”
他一聲不吭。
我莞爾,“你陌生了些。”
他深吸氣,“你喝酒了嗎。”
“我沒喝。”
他竭力剋制著情緒,“可你說醉話了。”
我摟住他脖子,“我喜歡甚麼。”
他端詳我的面孔,“你喜歡的沒變化。”
“哦。”我風韻至極,“你有煙嗎。”
梁鈞時蹙眉,“不是戒了嗎。”
“復吸了。”我輕描淡寫,“鈞時,你半輩子緝毒,戒毒所你去過嗎。”
我在半空描摹,“很狂躁的男人女人,有孩子,有白髮蒼蒼的老嫗,佝僂著,煎熬毒癮發作時的痛不欲生,他們一切的快樂都被毒吞噬了,毒滲透他們的肺腑百骸,他們恢復正常的機率是微乎其微的。一些天翻地覆的選擇,在邁出的一霎,後果就如影隨形了。鈞時,你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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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糾正我,“你煙癮很小。”
“你我共同相處的時候,是很小。”我不買賬,不下這臺階,“時移世易,物是人非了。”
“許安。”他惱了,他喚我的名字,“你打消不切實際的念頭。”
“鈞時,你變了嗎。”
他斬釘截鐵,“沒有。”
我嘲諷著這瀕臨粉碎的一幕,“上次我詢問你,你還敢注視著我,鈞時,你不擅騙人的伎倆。”
他扼住我肩膀,“復婚,我沒片刻忘記。”
“你願意嗎。”我淚眼朦朧,“你內心願意嗎,你能釋懷嗎。”
他側臉槽牙部位反覆收縮凸起著,“你到底要甚麼。”
我拂開他,走到搖曳的梧桐下,我觸控著它延伸進窗柩的葉子,“作為緝毒戰場的統帥,你精於用兵,排程,指揮,驍勇善戰,有大將之風,你是完美的。作為官員,你清廉勤儉,愛民如子,你是潔白的,作為男人,你內斂知進退,博學奮勉,鈞時。”
我近乎瘋癲看著他,像要將他深深烙印在我記憶中,我人生中,“可作為丈夫,你明白我的寂寞嗎。我鼓起勇氣告訴你,我希望我的丈夫能呵護我,能從百忙中,記得他家中妻子的等待,記得燭火在燃燒,記得飯菜加熱一次又一次,記得我習慣守寡一樣的日子,記得我在無盡的孤單的黑夜一點點枯竭。你當我是玩笑。你眼底的許安,如你寬仁,大方,我甚麼不計較,甚麼不介意,你評價你的前妻是幼稚的小女人,她用平民的框架禁錮你的宏圖,阻礙你的熱忱、你的赤膽、你的事業。而我,我是賢惠的大女人,我驕傲你贏來的榮耀,你步步高昇的偉大,你相見恨晚二十四歲的許安,我視為信仰三十五歲的梁鈞時,在結婚與度日的思維上默契又合拍。但婚姻太脆弱,它經風浪,經不起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