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遲認為,許安不懂。
這盤棋上的每個人都懂,可敗給了她的明知故犯。而懂得的他們,又像吸毒的患者,被感染,被傳播,被荼害,喪失了理智靈魂。
郭秘書伺候著他與自己對弈,“林先生,您的茶。”
他熄了茶爐下焚燒的炭火,將煮沸的壺擺好棋盤上,林焉遲兀自飲著龍井,“男人在男女之事荒唐,女人則嫉妒,男人在男女之事涼薄,充斥著利用,女人則怨恨。我原本部署了許多面幡漿,以色慾、憤懣蠱惑許安,成為一匹脫韁的野馬,不受婚姻道德的掌控,乃至枉顧法律,將梁鈞時的計劃攪得滿盤皆輸,最終嚴昭也死無葬身之地。遺憾是,許安並非是花瓶,養在深閨見識倒不淺,梁鈞時的陶冶使她文韜武略都涉足,男人的爾虞我詐也精通,不僅未一塌糊塗為我所用,還屢屢襄助他們二人絕處逢生。連許兆維這枚棋子也機緣巧合被她廢在臨門一腳上。她不壞我的大計,我無須抽身。眼下我要退出風聲鶴唳的戰局,會否有偏差,我不勝天,看天要勝誰了。”
郭秘書神情凝重,“許安的詭計多端,的確防不勝防。好在她有軟肋,在情海里起起伏伏。倘若她軟肋皆無,咱們還真砸了自己的招牌。”
林焉遲又斟了一杯,“有軟肋和禁區是好事,有死穴才麻煩。軟肋能被敵人所捕獲,轉化敵人鉗制的利器,死穴是觸碰不得的,會激發彼此突破底線,做出都猝不及防的事。”
“梁鈞時和嚴昭,是她的死穴嗎?”
林焉遲彎成一道線的眼眸精光四射,“她的死穴是她自己,她在姻緣上太不肯妥協,聰明反誤卿卿,聰明是許安的墳墓。”
樓下泊著的警車在半小時後押解許兆維前往位於烏城的檢察機關,林焉遲從縫隙裡瞥了一眼,他雙手空空,顯而易見上面沒趕盡殺絕的打算。
他似笑非笑,“梁鈞時魯莽,我才尤其老成。透過烏省的案宗,他的短板也藏不住,他統籌佈局無可挑剔,在交際上他是生瓜蛋子,沒支持者的高位,無異於懸崖峭壁。各省千絲萬縷,他反客為主,烏省會像東江任由他嗎。東江接到了烏省委婉的訴狀,會怎麼看待我二人為官處事的通透與閉塞。”
他將茶水一飲而盡,“我蟄伏九年,皇天不負有心人。”
出警封鎖了十三行的梁鈞時在傍晚六點鐘折返密斯酒店,我在浴室洗了澡,推門進入房間,沒預料梁鈞時會早早歸來,他正杵在床畔解著制服的紐扣,衣櫃門敞開,掛了一件嶄新的緝毒警服,是一線作戰的配置,銀灰色的簡章在白熾燈下熠熠生輝,散發著驚心動魄的寒冽。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若無其事打量我赤裸的身體,“洗完了。”
我頓時停在原地,本能要擋住春光乍洩的胸脯,又意識到我們是夫妻,五年的魚水之歡親密無間,談何有隱私可言。
我神色平靜垂下手,“你要上前線嗎。”
他避而不答,我有數,輪到嚴昭了。
嚴昭那批用來掣肘許兆維的藥劑還隱匿烏省,伺機流入。
梁鈞時的狩獵,自始至終是他。
“許兆維的案子收尾了嗎。”
他淡淡嗯,“在有條不紊進行。”
我發覺這一刻無話可說,甚至不曉得何時起,當初愛慕梁鈞時的許安,疼惜許安的梁鈞時,雙雙在時光的長河遙不可及了。
那年的他,忠貞英挺,體貼而敦厚。
那年的她,天真無暇,純粹而嬌憨。
她有無傷大雅的心計,他有舍家衛國的廉潔。
她是自私的,他是無懼的。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他們是不該碰撞的。
因緣際會起始於錯誤。
區區一年,滄海桑田。
我回過神,勉強扯出笑容,“順利就好。”
他朝我伸手,我將毛巾遞他。
他默不作聲走向我,我的脊背淪陷在他炙熱健碩的胸膛,壁壘層層的肌肉恣意賁張,侵略著我的感受,我四肢緊繃,不自然依靠著他。
澀。
澀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