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情意的伊始。
莫名其妙的,不知所起的。
洶湧,澎湃。
但陶墨之呢。
她又在如何的折磨中苦守著她祈求的。
他討厭別人提起她。
一字一句,一星半點都討厭。
她是他懦弱的、無能的、違背尊嚴的痕跡。
是他羞於啟齒的。
那麼他自己呢。
他是正確的,是正大光明的嗎。
他跌宕的浮沉史,他橫掃烏省的雷霆,在凡塵俗世的記載裡,是大不韙。
陶墨之尚有人同情她。
他會有嗎。
他留下的是空城。
他嗤笑出來。
這天下本無對錯。
對錯和公道,都在胸中。
與此同時,林焉遲佇立在警局對面一棟高樓上,米色紗簾半掩,他端著一杯酒,饒有興味凝望那扇四四方方緊閉的窗戶,許兆維和喬銘的身影在晦暗的天光裡搖擺不定。
瓢潑大雨淹沒了十字路口,往日的車水馬龍不復存在,如同波詭變幻的烏省,一夕付之一炬,是三足鼎立,是四面楚歌,其中屬於許兆維的支柱天崩地裂,嚴昭亦是風雨飄搖。
郭秘書侍奉在他一旁,“林先生,咱們下一步是挑撥梁鈞時和許安嗎。”
林焉遲唇瓣沾著洋酒入喉殘餘的殷紅,一笑妖孽非凡,彷彿嗜血成癮的魔,“他們無需挑撥早已支離破碎,夫妻叛心。”
郭秘書將一摞照片攤開,“我結合許安在烏城漢城兩地的所作所為,分析出她的陣營。”
林焉遲看向他。
郭秘書語出驚人,“她自己亂套了。”
林焉遲先是一愣,旋即悶笑,“何以見得。”
“她替許兆維做假證,不狀告他的囚禁,五千斤貨物目前下落不明,可條條框框的物證是出自他手無疑。”
林焉遲似是對外界瞭然於心,“物證,譬如呢。”
“陳發祥提供的工廠出貨單據,車間的工人運作相片,十三行許氏產業涉毒的散戶買主的交易影片。”
“老郭。”林焉遲慢悠悠開口,“你跟我多久了。”
郭秘書比劃手指,“七八年了,林先生。”
他撿起窗臺的鐵剪,修理一株市面稀有的花,“這樣久。白道的規矩,你還一無所知。”
郭秘書很茫然,“您是指?”
“在仕途,上行下效,官官相護,俠義固執如梁鈞時,不能免俗。陳援朝捅了婁子,他會自斷臂膀嗎。他也得袒護,失去陳援朝的梁鈞時是失去翅膀的雄鷹,他飛不穩的。許兆維這艘船,有多少人,你想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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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秘書搖頭,“陶本喬已死…”
林焉遲打斷他,“誰會為啞巴,得罪活著的。陶本喬能吃得開,他的權位是重點,官大於商,商遜色黑,官黑勢同水火又相輔相成,沒了黑,官裹挾民,民是良民,官的政績從何而來,黑沒了官,太平盛世生靈塗炭,黑無法無天,制約得以求存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他剪下分岔的枝丫,“要保許兆維無恙的正熱鍋上的螞蟻排隊,本來是千難萬險,可許安這一出急剎車,切斷了最能絞殺許兆維的道路,她是不相干的目擊者,無冤無仇無交集,非定位她,她是敵。許兆維新添的大敵的馬子,她給許兆維開罪,比誰的口供都有效,她不可能抹黑他,不可能美化她,他只實事求是。烏省,像她價值的再無第二個。”
郭秘書被這池漣漪炸得百思不得其解,“許安的目的呢。”
林焉遲扒開橘色花蕊,他嗅著味道,“許兆維必死,他會罷休嚴昭逍遙法外嗎。嚴昭的罄竹難書,東江已不需要真憑實據,苦於沒人敢對簿公堂,許兆維上了公堂,嚴昭能當庭槍斃。許安怎忍心,送自己的情夫赴黃泉呢。”
郭秘書如夢初醒,“許安在曲線救國,她徹底同梁鈞時劃清界限了嗎?”
林焉遲一指角落的棋盤,“楚河漢界,將帥不亡,是劃不清的。”
“林先生有辦法亡其一嗎。”
林焉遲隨手下了一串黑子,“該抽身了,再拖延會棘手的。何況我功成名就了,不是嗎?”
“可緝拿嚴昭的功臣,是梁鈞時啊。”
林焉遲扣住缽盂,嘩啦嘩啦的脆響,如風鈴悅耳,“諸葛亮做謀士,在朝堂上指點萬戶侯,文武朝臣都拜服,武將塞外飛雪戰死沙場,朝堂的四季如春酒林肉池,他們無福,戍守邊疆的辛苦與興邦平亂,名垂青史的是誰。”
郭秘書頓悟,他鞠了一躬,“林先生高明。”
林焉遲收回徘徊在審訊室鐵窗的視線,“許兆維可惜了,他也是性情中人。能榮登大典謀朝篡位,也能為紅顏一笑俯首稱臣。有些女人是吸引男人犯下滔天大禍的誘餌,是賭局人人
競逐的底牌。渴望擁有她,渴望贏得她一滴淚,渴望動搖她磐石堅硬的心腸,渴望她在硝煙裡萌生的感情。以自己的大局為代價,寧可付諸東流,也要揭開她東窗事發後的面具,看她悲傷僥倖,求之不得,戀戀不捨。”
他合攏窗紗,將夕陽餘暉阻擋在長街盡頭,“一柄鋒刃犀利的匕首,刀未曾出鞘,對方已不見血而封喉。摻雜了糾葛的情愛,愈演愈烈百折不撓,大多有好下場,可摻雜了情愛的糾葛註定魚死網破,在石破天驚的一日反目為仇。糾葛是龐大的,因為男人征伐人間,情愛是弱小的,大中有小,總好過小不容大。”
他在棋盤前觀摩著路數,廝殺到最激烈時,黑白子都窮途末路。
他累嗎。
他也累。
畢生追逐身外物,闖過槍林彈雨,踏過鯊魚口求生的獨木橋,他慶幸自己不眷紅塵,躲開了許安,躲開了征途中的奼紫嫣紅。
這浮華世道,風月是兒戲,男子是長長的線,不安分的女子是風箏,飛得遠,飛得高,迎風掙脫束縛,可掙脫了便墜落江海與樹杈,不可善終,長線何嘗作罷,寬恕風箏的野心呢。牢牢地拴著,至死方休。安分些的女子是娃偶,線捆住它,支配者它的一舉一動,它可愛、木訥、簡單、虛有其表,男人眼裡的玩物不必八面玲瓏,不必逢源,不必嚮往藍天和自由,懂得認命服從適可而止,就享有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