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兆維重新擁住我,“你想澄清甚麼。”
我軟趴趴得馴服於他臂肘,“澄清你喜歡的是你自己,是你的營造你的臆想,你根本不喜歡,你從沒喜歡過某個人,你喜歡的是臣服,是崇拜,是不具備利益的單純的矢志不渝的感情,可你未享有。陶墨之的感情令你窒息,她和你一樣執拗,而你討厭你的同類。烏省的風波,你有抉擇權,以你的智謀,你能完美逃脫,像風過無痕的沙漠,你終會洗去滿身塵土,你捲入了,鬥得不亦樂乎,鬥得難分難捨,你明知這些戰役要分勝負,要決雌雄,成王敗寇,皇冠與屍骸是下場,是岔路口,無人能在交界處保全,註定要一左一右,你不計付出也鬥,你羨慕梁鈞時,也羨慕林焉遲,前者有妻子做臥底,在龍潭虎穴為他一搏,求他原諒而已。後者無慾無求,無愛無恨,他能恣意酣戰,無須顧慮誰,你許兆維做不到。”
他笑容一收。
我指甲蓋拂過他裸露的胸肌,仿若下一刻要剜出他心臟,“你混淆了愛與侵略,你的愛和陶墨之的愛並沒區分,都令人窒息,令人崩潰。”
許兆維面無表情良久。
我揚頭,“有一些女人就渴望窒息的愛,丈夫若即若離不予理睬,自己仰人鼻息沒資本包養情夫,相同的窒息,被捆住,被監視,要比被散養,被無視舒服得多。”
他回味著我的解釋,不經意勾唇,把玩我一縷髮梢,“你若像它如此溫順,我可以把我的一切給你。”
他循著髮根上移,揉著我毛茸茸的腦袋,我反問他,“你的一切有甚麼。”
他所問非所答,“梁鈞時和嚴昭有甚麼。”
我任由他輕薄我的皮囊,以及我隱秘的滾燙的部位,“局外人眼中,他們有滔天的權勢,是一省定乾坤的財閥,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江山,有愛慕他們如過江之鯽的紅顏。”
許兆維擦拭我眼角的晶瑩,“我沒有嗎。”
我肯定答覆,“你有。可你的所得不光彩。”
他停在我上半張臉的指尖一滯。
“你倚仗岳父從混子頭目搖身一變商界精英,陶家是你平步青雲的墊腳石,是你龍袍加身的權杖,你有一萬種方法了結陶家,陶本喬從政幾十年,任人唯親,貪腐成性的諸多把柄,老宅的傭人醫生廚師花匠,幾乎全是你許兆維的眼線,留他們一命,你豈會一度在流言蜚語中寸步難行。可你要利落,要乘勝追擊,陶本喬在官場的學生是你心腹大患,陶家一日不倒臺,你就睡不安穩,你的未來就舉棋不定。你劍走偏鋒,弒岳丈,弒髮妻,偽裝自己謙謙君子的形象,你壞得不坦蕩,壞得畏手畏腳,壞得遮遮掩掩,你牴觸臭名昭著,牴觸戳你的脊樑骨,你既要壞出錦繡河山前程萬里,又要壞得無聲無息眾人欽佩,你掩耳盜鈴自欺欺人,沒勇氣承擔你自己的猖獗和孽。”
“許小姐。”他打斷我,他神色的從容不迫在我的揭露下蕩然無存,“腹誹我的不堪你開心嗎。”
我摟著他脖子,“開心。不坦誠相對的喜歡,能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嗎。嚴昭特別擅於熬鷹,一連熬數夜,與鷹從子夜到黎明,水米不進,姿勢如一,活活地把西班牙最厲害的紅嘴鬥鷹熬死了,死時鷹憤懣不瞑目,嚴昭只略有疲倦,神清氣爽去指點他的帝國,能打敗熬鷹的男兒,世上屈指可數,嚴昭的沉著耐力是何等段位你心中立判。許先生也養鷹,恆牒的休息室有鷹籠,鷹的毒辣視它為天敵的草原生物一清二楚。鷹會愛上一隻鳳凰,會愛上一隻飛鳥,乃至荒謬愛上一枝繁盛時高不可攀的落葉,他會愛上一滴溪水嗎,溪水從它的羽翼下流淌,從他歇腳的山澗竄過,渺小又云泥之別。鷹愛它一時的解渴,愛它是自己的歲月裡遙不可及的風景。它愛的並非溪水本身,它也許利用溪水,要駕馭溪流。”
我咄咄逼人,“許兆維,鷹是你。”
他皺眉,起身要離開,我再次喊他,“告訴我,吊死在我這株的原因。”
他背對我,他的意志力消耗殆盡,他繫著袖綰的琥珀紐扣,“如你所言,千嬌百媚,風情萬種,清純絕倫的姑娘,在達官顯貴的天堂裡是杯中之酒,要喝,喝不完,要敬,也敬不完。可她們只會將自己的靠山攬入胸口,攬入腿間,而許小姐你,在東江省的豔聞中,你具有每個姑娘的邪惡與仁慈,媚態與純淨,你聽過愚公移山的典故嗎。”
他一字一句的起伏充滿不可抑制的興奮,“你看似不賣弄,又處處虛實難辨得賣弄著,你懂得欲蓋彌彰,懂得釀製男人的慾火,拿捏露水情緣的節奏,懂得將趨勢烘托到不可控的程度再收網,你很機靈,很知曉權謀之術,火焰要燒旺,旺盛的火海能吞噬掉最難搞定的目標。你捕魚,捕不是主要,捕上何種男人,取決於海面,取決於障礙,取決於你的手法。當那些女人幻想著用美色長留我,你卻以槍口對準了我。你的心計脫穎而出,男人睡玩物,玩物的皮相不敵玩物給予的遊戲樂趣,你的容貌出眾就更勝券在握,你的資質平平想擒住男人的矚目也非甚麼死衚衕,男人慾罷不能的從來不是會泯滅新鮮感的臉蛋、臀部與玉足。”
他說完這番話,便
在司機催促下跨出房門。
他走後,埋在枕頭下的手機湊巧震動了兩聲,我回過神,劃開解鎖,是一串外地號碼,我認得尾數,大光。
我閱讀完螢幕的文字,編輯了回覆點選傳送,顯示成功,我刪除信箱的備份,是一行——獵物今晚會上鉤。
我關機取出SIM卡,矇頭睡到暮色四合,我是被一陣急促腳步聲吵醒,我沉思望著那扇門,砰砰地顫悠著,像隨時要坍塌,我大吼,“地震嗎?鬧甚麼!”
沒人應答我,我抄起風衣怒不可遏從臥室抵達樓梯,目之所及客廳和庭院內已經亂作一團,馬仔進進出出忙碌,搬遷書房和儲物間的檔案、鐵皮箱,能燒的當場焚化,不能燒的則封鎖在密碼箱中,運往貨車的後備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