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拂開散發著熱氣的茶具,“你附耳來。”
我同陳發祥安排了他要做的,他答允後,在茶館分道揚鑣。
我囑咐小二留著我的茶,我在巷口打個電話,我掏出襪子裡的測試晶片,試用了SIM卡,確保沒絲毫定位和監聽裝置,才去而復返。我得意晃動著茶盞,水溫冷卻了,喝著澀口,但我不計較,我心態大好,可嘆林焉遲機關算計,每個人會犯甚麼錯,著甚麼棋,他都一一道破玄機,他本意要傾覆嚴昭,扼死梁鈞時爬上他頭頂的青雲路,奈何許兆維自損八百先下一城,林焉遲猝然攻進地下室,他的思慮和我對大光的提醒如出一轍,條子不理會,就是自討苦吃。林焉遲再厲害,他的弊端是漢城沒人手,這是硬傷。許兆維逃過一劫,貨物也保住了,又自負俘虜了我,將盾牌豎起在恆牒,亦將炸彈綁在了樞紐上,林焉遲這口氣,嘔得很難堪。我作為鉗制嚴昭和梁鈞時的人質在困局中綢繆,我獨獨鎮壓不了林焉遲,他不在乎我的安危,我的歸處。可終究他,是要敗給我的。
只要嚴昭的貨上市,許兆維頓時能反應有奸細,他情急下馬失前蹄,待條子撒網,漢城的一切都將一筆購銷。
林焉遲的能耐再打撈嚴昭要差火候了,貨物出自地下城,隸屬禁毒大隊管轄,理所應當是梁鈞時的公差,林焉遲沒縫隙上竄下跳了。
我滿心歡喜回到別墅是傍晚五點鐘,距離我出門消耗了一半小時,我失信於保鏢,所幸拖延不久,我步伐飛快朝庭院裡跑,剛要推鐵閂,不經意掃視過某處,我動作一僵。
臺階上本該保鏢駐守的位置,凝結了一團乾涸的血跡,血跡上還殘留著碩大鞋印,是男子的皮鞋膠底,我腦海頓時閃過那名保鏢,許兆維十之八九是修改了航程提前歸家,我獨自離開的情況敗露了。
我抓著柵欄竭力迫使自己鎮定,思索應對的藉口,不著痕跡的、無懈可擊的敷衍許兆維的審訊。
他的縱容寵溺不代表無底線默許我撒野。
我在他眼皮底下堂而皇之會面於他不利的對家,我無心之失另有隱情也好,我特意為之也罷,他勃然大怒是必然的。
我心驚膽戰的工夫,保姆端著一盆水從落地窗內邁出,她潑在一株合歡樹的根部,折返時發現了我,大聲喚了句許小姐,我驟然回神,瞟著泊在車庫的賓利,“許先生下班了嗎?”
“是呢。先生買了桂魚。”
我詫異,“他了解我愛吃桂魚?”
保姆也納罕,“是稀奇呢,您沒講過嗎?”
我否認,“從沒提起。”
許兆維竟掌握了我的口味,他能掐會算嗎。
我稀裡糊塗抵達客廳,許兆維在沙發上瀏覽著當天出刊的法治新聞,他聽到我換鞋的動靜,若無其事翻了一頁,“去哪了。”
我將手裡拎著的盒子舉起,“桂順齋的藕粉栗子糕。”
他沒抬眼,“不是兩天前才買過嗎。”
“吃完了呀。”我故作輕鬆的腔調,“甜食可不禁吃。哎——”我搭著古董架子,“你買了桂魚。”
“海鮮澆汁的做法,喜歡嗎。”
這做法正中我下懷,也使我發懵,“你連我喜歡澆汁的桂魚也一清二楚。”
他並不覺不妥,“我買通了在梁家伺候的保姆。”
我醍醐灌頂,“馬姨?”
他說是她。
我長吁氣,透明人的滋味不驚喜只驚悚。
“07年他兒子生病,她回鄉了,你倒能淘換。”
許兆維忽然合住報紙,朝我伸手,“過來。”
我提著糕點盒飛奔過去,蹲在他腳下,仰頭看著他,我心情十分愉悅,他打量著我,“很開心嗎。
我點頭,“栗子糕半斤十八元,我給老闆五十元,他找零四十塊,你算呀,我賺了八塊錢呢。”
他被我的興奮感染,悶笑著颳了下我鼻子,“不僅是饞貓,還是貪小便宜的機靈鬼。”
我掰了一塊喂他,他不喜甜食,嚴昭也不喜,梁鈞時只偶爾陪我吃,我從他們的嗜好裡懂得了能剋制口腹之慾的男子基本功成名就足智多謀的的道理。
我烏黑的瞳仁如星星明亮,“好吃嗎。”
他咀嚼著,“尚可。”
我格外嬌憨頑皮枕著他胸膛,“你真刁鑽,那甚麼才是好。”
他了無波瀾重新撿起報紙,“第一樓的茶算好喝。”
我大驚失色,戰戰兢兢與他對視,許兆維的臉色變幻萬千,是我無法揣測的詭譎,“怎麼不回答我。”他似笑非笑,“你嘗過了,好喝嗎。”
我從他質問裡看到了無盡的深淵。
他眉梢眼角凝結著細碎的冰凌,要凍傷我,屠戮我,將我打入無可遁逃的地獄。
“你監控我。”
許兆維一揮手,保姆拉上了玻璃,“先生,晚餐是七點鐘嗎。”
“再晚些。”
保姆低垂腦袋,從客廳退下。
我渾身都顫慄著,無助的,絕望顫
慄著。
“我是去了第一樓。”
他不疾不徐換了姿勢,無比逼仄的,壓迫我的姿勢,“原因。”
局勢的發展與我設想南轅北轍,我再敏捷也應接不暇,“在漢城居住多日,第一樓的茶不喝惋惜了。小二能言善辯的,多聊了幾句。未曾想漢城許爺比傳說中還榮耀瀟灑。人人說不依附陶家,許爺照樣是頭把的交椅。”
許兆維耐著性子等我說完,他利落地一錘定音,判了我這番解釋的死刑,“你還在騙我。”
我驚惶跌進他的威懾裡。
“你約見了大光。大光陌生嗎。”他笑容陰森嗜血,像被誰刺了他的逆鱗,在他的世界裡席捲風暴,“你催促嚴昭提早上市新貨,許小姐身在曹營心在漢,終歸是搶虜來的。”他摁住我胸脯,“心臟分得清親疏。”
我從不曾感覺到許兆維是這般可怖。
相識數月,他溫文爾雅的皮相深入我心,他是璞玉,是湖水,是沉穩而和緩的,包括那夜的火拼,他一手呵護我,一手以一敵十,他的威猛矯健令我愕然,也未令我畏懼他。
他是磁石。
是顛倒南北極,稀釋善惡的磁石。
他有強大的磁場,他掠過,他停泊,都天翻地覆。
他發揮著特殊的力量駕馭著他的四周。
駕馭著四周經過的人。
他寫故事,不用筆,用匕首。
用他的多疑,他的城府,他的道行。
我抖如篩糠,“你在場?”
怎能湊巧到這田地。
我已萬般謹慎了。
許兆維鉗住我下巴,用極其冷漠的眼神釘死了我的靈魂,“去找他密謀怎樣解決我是嗎。”
我蒼白恐慌的面容倒映在他眼底,像一張被鋒利的刀尖割裂的宣紙。
“我會讓許小姐失望嗎,你失望的模樣,我心如刀絞。”
他說罷一推,我栽個趔趄,許兆維看了一眼門口站崗的保鏢,“將她關在臥室,不准她出來。”
保鏢是新調的,全然不受其餘人支配,只履行許兆維的命令,他攙起我,“許小姐,委屈您了。”
我四肢發軟,沒行走的力氣,我知道哭喊爭辯都無濟於事,許兆維這樣的男人和嚴昭梁鈞時本質上沒區別,寵愛時,能上天攬月,厭棄時,聲嘶力竭只會把僵持的關係更加僵持。
我任由保鏢連拖帶拽把我押上二樓,我整個人不堪他推搡的重力,踉蹌撲倒在地毯上,門扉隨之合攏,從迴廊反鎖住。
我癱坐著,神情麻木,不遠處的一簇紗簾在暮色裡浮動,像妖冶的歹毒的舞姬。
像極了暗算男人的我。
我閉上眼,真正的囚牢一般的生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