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臺的鼎爐裡焚著三炷香,香霧此消彼長,一室的乳白。
我心灰意冷趴在地板,鼻息間是銷蝕的細長佛香。
嗜血殺戮之人,竟也信佛,何其諷刺。
我眼眸猩紅,著了魔似的踢打著,牆根的書架衣櫃和藤椅被我恣意施虐破壞,遍地狼藉。噼裡啪啦的噪音驚動了保鏢,他們破門而入,注視著發飆的我,我衣衫不整蹲在床尾,像喪失理智的骷髏,他們有意攙扶我,又礙於我袒胸露乳,僵在原地面面相覷。
一名保鏢提議,“稟告許爺吧。”
“不行。許爺在氣頭上,許小姐沒好果子吃。”
保鏢不以為然,“你小看她了。許爺待她,格外的退讓親厚。”
“莫非是故人?”
“千里之外的東江省哪有許爺的故人,英雄也好草莽也罷,總有色迷心竅時。”保鏢一邊調侃一邊擰亮壁燈,刺目光束使我倉促閉上眼,也愈發安生些。
同伴疾言厲色制止他,“許爺的玩笑你也開,你活膩歪了!”
保鏢意味深長眨眼,“告訴保姆,端一杯奶進屋,記住,好好兒煮。”
我折騰乏了,悻悻臥在一團蠶絲裡,保姆很快煮了鮮奶侍奉我飲下,我懶得再吵,即使我自戕,許兆維也萬萬不會主動將我完璧歸趙,我何必與自己較勁,若是病了,後續的差事我更無能為力。我接過瓷碗喝得一乾二淨,只分秒的工夫,倦意便來襲,我驟然意識到牛奶裡溶解了迷藥,本能去撈保姆的衣角質問她,她心虛別開頭,側身一避,我撲了空,隨即徹底暈厥過去。
這一覺我維持相同的姿勢睡到天色大亮,睜開眼窗外是白皚皚的霜露,仿若冬日的雪水凍住這座波詭雲譎的城市。濡溼的梧桐芬芳穿堂而過,似有若無的金桂花香從庭院盡頭蔓延,我趔趄著下床,朝梳妝檯走去。腳掌碾過昨夜未清掃的碎茬,面板頓時溢位零零星星的血跡,我在床單上蹭了蹭,拾起匣子裡的胭脂,漢城的胭脂是土生土長的招牌店,最豔,糜爛之豔,情人的豔,漢城外的任何地方都沒胭脂,胭脂化在腮,白皙一點櫻,胭脂化在唇,美人骨就不言自露。
許兆維置辦的妝奩裡有三款胭脂,水蔥的藍胭,染眉峰最嫵媚,點絳的朱胭暈在面頰像桃李,藕粉的淡胭脂,像串在籤子上的冰糖海棠,畫了指甲漾過水池時,褪色的漣漪寒得心坎兒疼。
白與白的爾虞我詐,黑與白的博弈勾結,黑與黑的征伐迭起,從來少不了女人,女子做棋,做餌,做犧牲的玩物,做花前月下煙巷無邊的燭,該熄滅時,燃著是錯,該熊熊烈火,微弱也是錯。
情字當頭,拜倒多少裙下之臣,我捏著許兆維的風月命脈,原本暢通無阻,可我未曾俘虜林焉遲,他不是我的性之敗將,他既不憐惜我,也不痴迷我,我逢場作戲時,他胸有成竹笑看,我虛實莫測,他便順水推舟假戲真做,我在他身上獲得一線生機,為梁鈞時平息,為嚴昭開疆,他何嘗在我身上沒佔盡便宜。
若非我未卜先知,自己將敗露,先下手為強遞出貨物的情報,襄助嚴昭投機取巧扳回一城,又鋌而走險說服許兆維將鋼鐵置業毀於一旦,我幾乎沒道行贏林焉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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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城這盤決勝局,我勝了他半子。可他攪起風雲糾葛四海硝煙,促使許兆維一再識破我的蛇蠍無情,活生生脫離了我預想的軌道,他也勝了我半子。
堂而皇之與林焉遲一決雌雄,倒也三生有幸了。
我才化一半眉,沾滿薄荷蘭花氣息的欣長人影毫無徵兆從我頭頂籠罩下,我未察覺他,只沉浸在鏡面中自己渾渾噩噩的蒼白麵容,他極大的壓迫性把我禁錮在鏡子與他胸膛中間。我手一顫,筆黛應聲而落,目光哀怨定格在他臉上,我在他的目光裡也搜尋著和以往大相徑庭的情緒,然而我一無所獲。
他並無憎惡,並無疏離,消沉而溫和。
他身後是亦步亦趨的保姆,保姆彙報著我的情況,“許小姐貪睡,也僅貪睡。”
許兆維鬆開頸間的條紋領帶,“甚麼是僅貪睡。”
保姆解釋,“半日只喝了牛奶,不貪食,貪涼爽。”
她瞟著我單薄的衣裳,“一早打了噴嚏,陽臺上擱著魚缸,許小姐餵了米蟲,水溫度極低,她玩了一會兒水。”
“玩水。”許兆維神情陰惻惻,“你沒攔住嗎。”
保姆鞠了一躬,“先生,許小姐的脾氣古怪,您是清楚的,您有交待,要護她在家中平安,我怎好惹她不悅。”
“半日。”我呢喃著,“是中午了嗎。”
保姆回答午後了。
我到達窗戶,支開木柩,“桂花是你種的。葡萄是,合歡是,桂花也是。”
許兆維凌厲逼懾的視線搜刮著我裸露的雙腿,“為甚麼不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