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曾經有兩條路,一條登上林焉遲這艘船,今天甚麼不會發生,他會襄助我攻佔烏省,擊潰嚴昭,梁鈞時目前在烏城,緝毒領域有鐵律,身處何地,禁毒是宗旨。而我在梁鈞時的公辦範疇內,梁鈞時以局長身份干預林焉遲與我的結盟,林焉遲豈會扶持我多久,嚴昭敗北,他會迅速將我交公,安撫梁鈞時偃旗息鼓,以免梁林的秋後算賬,這條路踏實一時,卻跌宕一世,前期的順遂,是後期的憂患。我會成為林焉遲的傀儡,他的墊腳石。他需要我時,滿足我的渴求,他該劃清界限時,不猶豫斬殺我。祥子,我選擇了第二條路。”
陳發祥躬著身,“第二條路是?”
許兆維收回遊蕩在天地夕陽的視線,“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們交談過程,我就站在樓梯,居高臨下俯瞰著許兆維,一字字銘記於心,當戛然而止時,我慢悠悠出聲,“這世上最無情的是甚麼。”
我突如其來的一句嚇了陳發祥一激靈,“許小姐,您睡醒了?”
許兆維也循聲看向我,“你都聽見了。”
我明知故問,“是要緊的嗎?”
陳發祥眯著眼,示意我回避,別觸了許兆維的黴頭。
是許兆維在家中不藏不掖,他百密一疏,我光明正大走動,我表現得做賊心虛倒勾得他起殺心了,男女之間摻雜了風月和猜忌的博弈,陳發祥到底遜色我太多。我視若無睹,一級一級踩地板,“我和梁鈞時離婚的因由,你清楚嗎。”
許兆維鼻孔溢位淡藍色的霧靄,“你出軌。”
“高傲清白如梁鈞時,會原諒背叛他的妻子嗎。”
他含笑,“自然不會。”
“為甚麼不會。”
他胸有成竹,“你出軌的姦夫,是他最厭惡之人。”
我嘖嘖,“你的口舌真犀利呀。可許先生你親耳聽聞我的坦白,我要將功補過,贖罪償還他,求得複合的一絲希望。我破罐破摔,就更無望了。對嗎。”
他撣了撣菸灰,“你想說甚麼。”
我摩挲著扶手的漆釉,“我要贖罪的階梯,是嚴昭,東江省頭號走私犯。梁鈞時只有緝拿了他,才在官場風頭無兩。可林焉遲當今和你過不去,一併要搶了我的頭彩兒,料理了嚴昭。這象徵著,他要蓋過樑鈞時的風頭,我能允許他如願嗎?我要好果子吃,我的丈夫,姦夫,我的愛慕者,好歹要存活一位,林焉遲深諳我的真面目,他是萬萬不留我的。不管許先生你相信與否,這道關卡有我破陣,林焉遲休想獨當一面。”
許兆維漫不經心叩擊著沙發背,“可這道關卡的護衛將領是梁鈞時。”他語氣玩味,“你要吃好果子依賴的第一人選。”
我嗤笑,“你怎知他是第一人選呢。”
“哦?”他戲謔更濃,“難道是我嗎。”
我順坡而下,“不行嗎?”
他停住了指節,“榮幸之至。”
陳發祥默不作聲在一旁觀戰,許兆維哪是好糊弄的,我不講出信服的說辭,他根本不上我的鉤。
“為今之計,許兆維是要害,蛇打七寸。提供給梁鈞時大功告成的時機未到。”我撅折了盆栽種植的君子蘭,“梁鈞時在明,林焉遲在暗,自古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許先生的字典裡,是真小人難纏,還是偽君子難鬥呢?”
他叼住菸頭,許兆維吸菸總是在棉花上遺留齒痕,這點細節我也告知了大光,至少在人去樓空的場合,只菸頭就辨認出許兆維有否親臨現場。
大光也確實以菸頭縮小了工廠的詳細方位,可許兆維奸詐,他將條子玩弄於鼓掌之上,把大本營建築在醒目的鋼鐵置業大樓地下層,鋼鐵置業最繁榮時期,會客室高官雲集,採訪的談判的視察的如雨後春筍。許兆維膽大包天這一點是我們都失算的。
“你所指,林焉遲是真小人,梁鈞時是偽君子。”
我欣慰鼓掌,“許先生的頭腦,當之無愧在烏省稱雄。真小人大多偽裝成君子,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世人當他是戰功赫赫的高潔君子,他的若即若離,他的時好時壞,都一笑置之,促成了他今朝的獨斷專權,不計其數曾打交道的大跌眼鏡。梁鈞時是偽君子,來源他的慾望,百姓看他鐵骨錚錚一腔熱忱,他的制服是鮮血染就,他的簡章是政績堆砌。他是由骨到皮的君子嗎。非也——”我撕扯著君子蘭,洋洋灑灑拋向空中,“欲驅使他堅守信仰。若他的上級告訴他,鈞時啊,你這輩子也無升遷的希冀了,許先生不妨與我一賭,鈞時還死而後已嗎,若禁毒大隊不發工資了,義務緝毒,備受敬仰的緝毒警又還剩幾人肯出生入死呢?食煙火氣,那麼錢欲,權欲,二取其一,無一例外,是欲之所得支撐著無視死神,何來純粹的君子英雄呢,飯碗子罷了。”
許兆維面無表情聽完我的闡述,他倏而大笑,“許小姐將英雄本色也看透了。”
我擦拭著掌心的墨綠汁液,“英雄有膽識,而非有慈心,把吃喝拉撒賺錢養家的血肉之軀神佛化就太荒謬了,把嚴昭這類妖魔化也太偏激了,許先生有軟肋嗎。”
許兆維不置可否,“有。”
“你是匪首嗎?”
他思付著,“某種意義,是。”
“梁鈞時有軟肋嗎?”
他吸食著香菸,“是人都有自己的弱項。”
“英雄和土匪,不論職業,不論結果,不論世俗,本質有差別嗎?”
他一怔。
我不屑,“全是男子,有悲歡離合,也貪生怕死,各取所需,牟利,牟勢,牟官位,牟名譽,白乾活你願意嗎?你喝西北風嗎?林焉遲何曾不是英雄,維和國際紛爭,出入刀山火海,半生戎馬,殺敵無數,饒是他犧牲也位列東江省英烈之首,梁鈞時都屈居榜眼,可他身兼雙職,扮作曾氏的臥底在懸崖最深處求生,認賊作父粉碎尊嚴,滿身傷痕卻藉藉無名,他沒變節已是赤膽了,他會安分守己嗎?他甘心嗎。英雄百戰死,踐踏屍骸登頂,土匪也踐踏屍骸,屍骸火葬後皆是一抔灰塵。白與黑或順應民心或逆天而行,各有各的途徑,各有各的企圖,離不開欲與色。誰比誰高尚幾分,誰比誰低劣幾成?無非是成王敗寇,白的託生了好官衣,黑的託生了一介草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