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兆維倚著牆壁點菸,“加工有問題嗎。”
“沒問題,許爺。據說同期流入黑市的,不止咱們一家。”
許兆維把玩打火機,發出咔咔的脆響,“另外是哪一家。”
“我們逮著人了,為順藤摸瓜,已經放虎歸山。”
許兆維大口過著煙癮,“去向呢。”
“估計沒偏差,嚴昭和林焉遲五五開。”
我聚精會神聽著,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嚴昭和林焉遲一較高低情理之中,可林焉遲是白道的骨幹,有紀律有組織,再深的水,他蹚是為建功立業,伏誅伏法,他怎會計較這不三不四的領域,販賣走私貨圖錢圖地盤,他一不覬覦錢財,二不覬覦地盤,他攪和許兆維的計劃幹甚麼。
許兆維食不知味撣著菸灰兒,“是菸草?”
“是能兌在任何品種藥物裡的水劑與丸類,會流通各大醫院、填菸酒裡兜售賭場酒吧會所和檯球廳。”馬仔愁雲慘淡,“許爺,嚴昭好像有間諜,您研究了甚麼,要上市甚麼,他就如法炮製,比咱還快,讓他搶了先,烏省的龍頭寶座咱可就徹底失去了。”
許兆維碾滅菸蒂,“我吩咐你安排的人手,成功了嗎。”
馬仔更發愁,“嚴昭太精明,他那兩個爪牙大光和肉雞,處處謹慎,別說安插眼生的人手了,自家的馬仔都捱不著嚴昭,呂程暴露後,地下城暫停招聘,凡是新人大光都打發在南郊看犯人,洗浴中心管事。洗浴中心不涉違法的差事,談何要命,林焉遲根本不僱傭,都滴水不漏。”
嚴昭的老奸巨猾,何須馬仔提點,許兆維是領教過的,漢口港的巷子他被許馬二人聯袂算計,已是千載難逢的失足了,近期再複製一樁休想。
許兆維沒多言,他下了樓。
我踱步到陽臺,合攏垂在柵欄的紗簾,窗柩遮住了深藍的夜幕,只露出一半。
許兆維俘虜我是挫一挫嚴昭的銳氣,也鉗制林焉遲,作為梁鈞時前妻,組織編制外的臥底,我的分量不言而喻。我若出事,害我身陷囫圇的兇手休想獨善其身,林焉遲步步緊逼,許兆維出此下策,是爭取在他魔爪下喘息的空隙,而且有我做護身符他關卡境線的貨物往來偶有差錯,條子也未必窮追不捨。
他對我談不上君子之交,風流糜色之餘倒也百般維護,我曉得他不會折磨我,可外界眼中他俘虜我是一場或臨時起意或蓄謀已久或情非得已的綁架,我是許兆維的底牌,是他從嚴昭手中奪下的砝碼,道上以為許兆維絕地反擊一招制敵,擊潰了自負的嚴昭,扭轉了顏面和窘迫孤立的局勢,此前同行避忌他如同瘟疫襲來,惶惶於沾了就死。而梁局長的前妻被囚禁,訊息傳到梁鈞時耳中,他自會在某些場合高抬貴手許兆維的買賣來保障我的安全,畢竟這次許兆維激怒的是嚴昭,許嚴相爭,梁鈞時沒虧吃,又何必當出頭鳥,替嚴昭解決燃眉之急。
許兆維一石二鳥,與梁鈞時友好相處,從白道的監視下翻身,又借刀殺人,制約了黑道的攻擊。
我重新坐回妝臺,心不在焉梳著長髮,鏡子裡是一張麻木的無意識的面容,我像一具機器,重複著從頭頂到髮梢的姿勢,門扉關住,鋒利的指甲在紅裙邊緣藕紫色的蕾絲處扯出一道道猙獰的口子,我從梳妝鏡前起身,循著裂縫,將華麗的綢緞撕成兩半。
“來人。”
保姆小心翼翼探頭,她看到我赤身裸體,嚇了一跳,“許小姐,您找我。”
我從鏡中和她對視,“先生昨夜休息在哪了。”
她畢恭畢敬,“客房。”
“這裡是主臥?”
她說是的。
她欲言又止,“許小姐,我再找一件衣衫給您嗎?”
我蘸了清水,塗抹著指甲蓋金黃色的甲油,“先生的衣衫有合適我的嗎。”
保姆躊躇,“襯衣嗎?”
我莞爾,“好呀。”
“在衣櫃裡,您自己比對大小。”
我換了幾款碎鑽,不符合心意,我試探著保姆的口風,“宅子裡住過女人嗎。”
保姆輕撩眼瞼,“這邊沒住過,來吃了晚餐,司機就送離了。”
我裝模作樣修著睫毛,“漂亮嗎。”
保姆很擅審時度勢,她沒給許兆維惹麻煩,“比許小姐您,是差了太多。否則先生哪會捨不得送走您呢。”
我笑吟吟,“只來了一次?”
“有幾次。”
“相片呢。”
她搖頭,“許先生和她分道揚鑣,她使用的筷子都處理了。”
我揮手,“你去忙吧。”
她如獲特赦,目不斜視退下。
好吃好喝好招待,可我不自由,許兆維極其警惕嚴昭和梁鈞時解救我,我的活動範圍只在這棟別墅裡,院子的鐵門是我的禁區。
許兆維一整天未出現,當晚他再次留宿莊園,仍舊沒在我的房間,而是隔壁書房歇下了,早晨我半夢半醒時,他捅開門鎖,他跨入一剎我便甦醒,只是故意闔著眼,扮作昏
睡。
他佇立床畔凝視我,動作溫柔為我掖了掖被角,招呼煮了牛奶進屋的保姆,“由她睡。”
保姆將杯子撂在床頭櫃,“許小姐大約累了,很是貪睡。”
許兆維捕捉到關鍵字,“累。”
保姆說,“剪了您買的真絲裙。”
他挑眉,“原因呢。”
“許小姐愛不釋手您的襯衫。”
許兆維不可思議,“她穿了我的。”
“許小姐的年歲不稚氣了,還一味的童真心性,倒天真可愛。”
許兆維徘徊在我無動於衷的小臉兒上,他了然於心,“賭氣。”
“許小姐是嚴昭的未婚妻嗎?”
他面色一沉,“誰講的。”
保姆察覺失言,誠惶誠恐,“是您的保鏢阿強。他告誡我,要千萬仔細別墅的人來人往,嚴昭的下屬也許會前來營救。”
“無稽之談。她和他不相識。再有謠言,我會解僱你們。”
保姆戰戰兢兢,“先生恕罪。”
許兆維收回停在我脖子的手,“我不離開,她是不會醒的。”
他俯身,吮吸我唇角,含糊不清叮囑我,“要喝奶。”
他呼吸炙熱,吹過我鼻孔,我不由自主打噴嚏,“大半夜喝甚麼奶。”
他指節磨著我細膩的面板,“你晚飯沒吃,會胃痛。”
我不與他爭辯,啟開了唇齒,他一勺勺瀉入我嘴裡,殘餘的一滴他舔舐掉,隨即調暗了檯燈,隱去在一片漆黑中。
我目中清明,無半分睏意。
東邊的天際泛起寡淡的魚肚白,黎明將至,我摸出床底的手機,將內褲裡的SIM卡插入,編輯了短訊,詭異是這棟屋子安置了遮蔽系統,我傳送多次,皆顯示失敗。
許兆維連蛛絲馬跡都抹殺了。
他真看得起我的刁鑽逢源,也的確忌憚在千方百計探知我蹤跡的三大巨頭。
與世隔絕的情況不妙,我腦海閃過一個人,虎落平陽,我只得寄希望於他,但願他牢記我的恩情,脫險後不反噬我。
我規整了一套說辭,第二天精神抖擻曬太陽,懶洋洋枕著藤椅的軟塌,慢條斯理往茶壺裡添松子,煮沸的茉莉花混合著蓮子在水面翻滾,漾到快溢位壺口時,等候玄關處的保姆鞠了一躬,“許先生。”
我繼續煮茶,置若罔聞,男人帶著風塵僕僕的倦容,一邊脫下制服一邊朝客廳走來,他神態溫和杵在茶桌旁,“不賴床了?”
我氣鼓鼓反駁,“我賴過嗎?”
他偏頭示意保姆,“她幾點起床。”
保姆一五一十彙報,“許小姐中午出屋的,我在廚房煲湯,她餓了,喝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