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許兆維，是那個霧霾天的驚鴻一瞥。
他剋制禁慾，溫文爾雅，風華端正。
他比嚴昭更像商賈，比梁鈞時更易接近。
梁鈞時太英武，太榮耀，他的殺伐果斷讓人望而卻步。
嚴昭的白皙削瘦使他皮囊太文弱，彷彿隆九寒冬滋長冰稜的竹林，清雋翩翩，姿容毓秀，半點不壞，只眉眼陰鬱，有化不開的消沉，他不像老謀深算的商賈，也不像雷霆冷血的梟雄。
許兆維像匪梟，也像商賈。
他有那麼多重面目。
真真假假。
我舔著乾裂的唇峰，“甚麼時辰了。”
他掀開不大不小的紗簾縫隙，院子的一株合歡樹拴著昏黃的路燈，在蕭瑟的夜露裡搖曳，“五點鐘。”
我手肘彎曲支著床墊，艱難欠身，“凌晨五點嗎。為甚麼天空是黑的。”
他又敞開窗子，淅淅瀝瀝的雨聲卷著風聲長驅過境，青石板臺階的落花萎了一地，許兆維油亮有型的短髮染了霏霏雨絲，像一幅畫。
我如夢初醒，“又下雨了。”
他淡淡嗯，“喜歡雨嗎。”
我否認，“喜歡晴日。”
他意味深長看向我。
我意興闌珊臥在膝間，痴痴瞧著他倒映在琉璃盞飾物上的欣長人影，“人一輩子風來雨去，大起大落，疾風驟雨的日子還少嗎。”
他怔住，他指尖旋轉著琉璃下的金屬架，輕笑出聲，“很奇妙的解釋。”
他伸手擰開壁燈，灼目光束從灰藍色的天花板迸射出，我別開頭，下一刻他已邁步到房門，拉開了三分之一，保姆遞給他一枚袋子和一杯水，他接過又反鎖。
“要喝水嗎。”
我嬌怯點頭。
他將水杯擱在我手上，我咕咚咕咚灌著，他擺弄著袋子裡嫣紅的真絲長裙，“要試試嗎。”
我捧著杯底，“甚麼。”
“給你定製的裙子。”
我一動不動，“日期。”
他說，“半月前。”
他褪下我身上的黑裙，將他買的衣裳從腳踝一點點抻平，胯部不鬆不緊，我的盈盈一握尺碼也恰如其分，我恍然，“你有預謀的。”
半月前他就準備了我在他莊園的衣服，對軟禁我勢在必得，他竟然篤定嚴昭會放人，篤定嚴昭會掉入他的圈套，篤定我會做他的囊中物。
他並無被揭穿真相的慍色，他會如實相告，便不在乎我的借題發揮，“兵不厭詐。預謀是人類本能。”
“許先生綁架我的目的是甚麼。”
他似笑非笑，“你猜。”
我摘下耳環，揉捻著夾得紅腫的耳珠，“無聊。”
他在我對面落座，“許小姐是我手裡的人質。我衣食不缺照顧你，毫髮無損，還揹負得罪黑白兩道的風險，是隻賠不賺的買賣。天下商人唯利是圖，眼裡只關注錢財。清廉之人不看重銅臭，養胸中浩然正氣，可我從不潔身自好，我向來貪得無厭。”
“人生得意須盡歡，是聰明人的活法。”我從錦被裡滑出，把耳環封在妝奩裡，徑直靠近他，“可與你綁架我有關係嗎。”
他反問沒有嗎。
他指腹粗糙的繭子盤根錯節，流連於我鬢角的硃砂痣，“美色不是圖謀嗎。”
我嗤笑，“美色如過江之鯽，如落英繽紛的花圃，許先生賞花折花，春色滿園，你會佔有毒性最大的那一朵嗎。”
他雲淡風輕，“百花爭妍，我當然要竊取最盛放的一朵，玫瑰無刺，還引人競折腰嗎？”
他說罷突如其來吻住我的唇，沒徵兆的，風捲殘雲的，沙塵暴一般的，帶出我情不自禁的顫慄和生理慾望的火花無數。
我猝不及防，也忘了掙扎，他咫尺之遙，吻時而如岩漿迸發的狂野，時而如蜻蜓點水的輕柔，他細緻探索著我的每一處，像一汪泉，纏綿澆灌著我，也兇狠浸泡著我。
我閉上眼，任由他輕薄，電光火石的熾熱只佔據了我靈魂的一霎，陌生的氣息，陌生的舌頭，它戰勝不了我蕩婦般乾涸的寂寞，我枯竭的慾望，我思維在他抵向我喉嚨時恢復了清醒。
我未曾淪陷在許兆維的滾燙中。
他的滾燙是我理智之外的存在。
他那雙令人迷失心智的眼睛，迷惑不了我。
他吻我我們彼此都有些失控才抽離我，我折射在他瞳仁的嘴唇嬌紅，像妖嬈的蔻丹，他平復著體內的躁動，“女人的肉體是對付男人最原始最有效的武器。如果男人有興趣，她無往不勝百發百中，如果男人沒興趣，只要她足夠美豔風騷也一半機率得償所願。”
他挑起我下頜，拇指拭掉我的眉膏，口紅，連腮紅亦不放過，當我素素淨淨站在那，不施粉黛也白璧無瑕的面孔，他終於停止施虐，他環住我的腰肢，臉貼在我隆起胸脯，我無力跌下，他扶住我，不允我跌倒，“清水芙蓉，正合我的口味。”
我馴服似小貓兒。
“許
小姐愛慕的男子，是我這種嗎。”
我斬釘截鐵，“表裡不一，我不愛慕。”
他不惱，“我表裡不一嗎。”
“風姿玉樹，心腸九曲。”
許兆維摩挲著我屁股凸起的溝壑，“有蛇蠍婦人，也有蛇蠍男人。要公平。”
我媚笑從他腋下掙脫，“許先生是何時有了這份心思。”
他意猶未盡汲著嘴角的濡溼，擒住我一縷烏髮，我一踉蹌，又進了他懷中，他咬著我耳蝸，“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
驀地有馬仔在迴廊敲門打斷了我，“許爺，工廠有信兒了。”
許兆維聞言撒開我，我後退穿好裙衫，像偷情被捉姦的姦夫淫婦，不約而同悶笑出，他若無其事整理衣襟摩擦的褶痕，“知道了。”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拉開門邁出臥室。
木門閉合，有斷斷續續的談話聲傳來，“只差化驗的程式了，其他都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