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0章 163俘虜(4)

2022-12-21 作者:紅拂

三連發的兩發射空,一發橫空出世,嚴昭本能護住我,將我往安全地帶一拽,我渾渾噩噩,麻木而空洞壓在他肩上。

起初是一枚實彈,接著槍林彈雨從四面八方的高牆、森林、蘆葦蕩和檢修的公路牌後爆發,嚴昭才點燃香菸,他認為勢在必得,突如其來的槍擊刺激得他臉色一變,菸頭自手指輕飄飄墜落,他瞳孔驟縮,飛快伸手探向自己腰間。

勃朗寧未曾觸及,一支64式手槍抵在了一旁觀戰魂不守舍的我的太陽穴上,男人陰惻惻的聲音響起,“嚴老闆,老實些,你不束手就擒,你的馬子就一命嗚呼了。”

大光怒喝,“阿福!你替馬蛟做事?”

男人戴著金絲眼鏡,一副弱不禁風的書生相,我認得他,在拘禁陳發祥的郊區打更,嚴昭要突襲馬蛟,漢城人力不夠,從烏城調遣來不及,就捎上了他,不料引狼入室了。

“光哥,多謝您栽培,多謝昭哥的賞識。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弱肉強食的世道,永遠有出更高價的僱主,我眼界淺薄,昭哥,您就當自己養了一匹白眼狼吧。”

嚴昭摩挲著腕錶,鑽石錶盤精光四射,像極了他高深莫測的模樣。

“多久了。”

阿福不藏不掖,“一月而已。”

嚴昭似笑非笑,“很器重你。你做的是狡兔三窟的一關。武器不出鞘,不踩住我的咽喉,我不會妥協。”

他擼起袖綰,阿福抵住我的槍口又朝裡戳了半厘,他警告嚴昭,“你別動。”

嚴昭停住。

阿福瞧著他的袖口,“放下。”

嚴昭照做。

他又說,“昭哥的功夫我見識過,你要保她,就舉起手。”

嚴昭眯著眼。

阿福扣動了扳機。

吧嗒刺進我耳蝸,震得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阿福寸步不讓,“昭哥,不肯舉嗎?”

嚴昭舔著後槽牙,他緩緩舉過雙鬢。

阿福得意,“英雄難過美人關,昭哥堪比梁山好漢的魁首,依然不免俗。”

大光義憤填膺,“昭哥虧待打手嗎?”

阿福搖頭。

“那你叛變,你對得起昭哥嗎?”

阿福像參悟了恩恩怨怨,“刻薄寡義不一定眾叛親離,相反,昭哥慷慨重義,也不一定能邀買所有人心。”

槍聲在此消彼長的示威後寂然,駛來的賓利車門被著裝整齊劃一的保鏢推開,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走下,他拂開支起的防彈傘,沉默佇立晦黯的陰影處,肉雞揉著眼,面孔不可思議,“昭哥,像許兆維。”

大光也一頭霧水,“他在烏城!昭哥,他白天還在恆牒,八成是中計了!”

嚴昭無動於衷,單純從臉上,無法窺伺他的起伏。

許兆維被一群集合成兩排的馬仔包圍在中央,諱莫如深注視著我。他逆著萬丈月色,逆著汪洋纏綿灼目的燈影,那雙眼沉浸在槍炮戰火腐蝕過的寸草不生的頹唐深巷,寂寞且冷冽,陰鷙又毒辣,猶如暗流湧動的深海,吸納數以萬計百萬千萬計的人潮,葬送在他驚濤駭浪的暴戾中。

我顫抖著,劇烈顫抖著,我攥住嚴昭的衣袂,可我太慌亂,戰戰兢兢間倉促撲了空,倒吸引了阿福更小心監視我,駕馭我。

馬蛟背朝海港的方向,汽笛船鳴悠長空曠,像雪片粉碎在浩瀚奔騰的江面。

“嚴老闆,借花獻佛,教你上一堂課。”

嚴昭蜷縮虎口,壓下打火機,風聲鶴唳,無休無止的侵襲著火焰,他合住金屬蓋,“圍魏救趙嗎?”

馬蛟得逞大笑,“聲東擊西。”

嚴昭嗤笑,“貨已經是我的。馬蛟,貨歸誰,誰就贏了。”

馬蛟騎在石墩上唏噓,“你拿得走嗎?”

嚴昭霸氣得很,“你阻攔我試試。”

“我不阻攔。”馬蛟看熱鬧的架勢,“有人會阻攔的。”

嚴昭把打火機丟進泥土。

我們一同觀望著迎面走來的許兆維。

他顯然有備而來,他的每一招棋都未有紕漏,嚴昭和他硬碰硬,是毫無勝算的。

請君入甕。許兆維竟然是請君入甕大戲的決勝者,他本已黔驢技窮,緊要關頭卻一躍而起,他龐大的虧空,他窮途末路的處境,他節節敗退的下場,他手無縛雞之力的逆來順受,全部是假象,連馬蛟的反水,都是詭計,是虛妄,是他掐住了翻盤的至關重要的命脈,才柳暗花明,起死回生。

他先順水推舟,任由馬蛟倒戈,仁義的姿態不與爭鋒,使局外人誤信他氣餒,從血雨腥風的烏省幕僚中退場,原來他以退為進,在營造瘴氣。嚴昭淪陷在瘴氣裡,不是他掉以輕心,是他以一敵三,三足鼎立的敵營又環繞著頗有道行的蝦兵蟹將,人人要戕之,他他顧此失彼,心有餘力不足,他太急切功成名就,良機才露出苗頭,他便奮不顧身勒住,他的機會也的確不多了。

“嚴老闆,你來烏省時日不短,你偏生和我過不去,搶我的客戶,奪我的地盤,

攪亂我的生意,今夜你氣焰煊赫,要滅了馬蛟,他是我許兆維請到烏城的,他在人間蒸發,條子首先要查我,你一箭雙鵰,搞得太隆重了些。”

我在嚴昭身側看著這一幕,綜合實力他與許兆維旗鼓相當,至少烏省當前能壓過他倆風頭的並無第三人,可許兆維臥薪嚐膽扮豬吃虎,將嚴昭引來漢城力克他,是為了佔據主動權,能牽著大局的鼻子走。

漢城比烏城,更利於許兆維的攻擊。

馬仔恭敬為他點菸,他漫不經心梭巡嚴昭和馬蛟對峙的爪牙,他唇角鑲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嚴老闆,你不缺錢。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六七百萬的本金你不屑吞,你無非是破釜沉舟要在烏省獨大。何止馬蛟,同行都是你的眼中刺,你一貫吃獨食,東江是,烏省的成敗干係你生與死,你變本加厲情有可原,可你錯在還未站穩,就扔了扶持你的柺杖學著跑,摔跤是在所難免的。”

許兆維撣著一寸長的灰燼,“嚴老闆想一鍋端了我嗎。”

嚴昭扯著頸間的領結,“這頂帽子,許老闆扣給我未免牽強。同在烏省謀生,你可去的地方,我也可去。”

他玩味,“哦?嚴老闆當我沒長眼嗎?你我分庭抗禮,爭坐頭把交椅,底下頭破血流,我總要向我的兄弟交一份他們滿意的答卷。巷口的貨車我現身前探過路了,嚴老闆,馬老闆可沒虧你,我看中的,他原封不動賣你了,人贓並獲。”

他指上挑著一部手機,“據說梁局長正在漢城湖城的邊境,他收到線報,漢口港有注入了高純作料的菸酒會登岸,由水運改陸運,眾志激昂等他的目標,嚴老闆你和白道的常常打交道,我舉報此處交易,算立功嗎?”

我立刻觀察馬蛟,他泰然自若,全無懼色,我剎那醍醐灌頂,馬許最初是不歡而散,馬蛟也心求許兆維襄助自己脫身嚴昭的瓜分和欺辱,許兆維點明嚴昭會黑吃黑,玩陰招,馬蛟半信半疑,許兆維潛伏等揭曉,馬蛟是臨時保住了許兆維的大腿。許兆維想必是舌燦蓮花才又說通了他,如今的馬蛟死裡逃生,對過河拆橋的嚴昭是恨之入骨。

我回過神後問,“給你甚麼你肯放過。”

許兆維沒與我談判,他對嚴昭說,“嚴老闆,放行你,放行貨車,是小事,可我得帶個人質。”

他看了一眼我,大光軋身卡在我面前,一臉劍拔弩張,許兆維吝嗇再多言,他指向我,“嚴老闆,你太難纏,也太不遵道義,錢和勢你能失而復得,因為是可複製的,不可複製的,獨一無二的,才保障相安無事的局面。擒賊先擒王,取物先探囊,嚴老闆最珍視的囊中之物,我借用幾日。”

他措辭冠冕堂皇,倒是有分寸,嚴昭卻被觸控了逆鱗,形容消沉而陰狠,“你要她。”

許兆維反問,“不可以嗎。”

嚴昭此刻的怒火,足以炸許兆維成粉末,“你憑甚麼。”

他吸了口煙,“憑這個可以嗎。”

排山倒海的轟隆聲恍若要將漢口碼頭拆穿入腹,化為烏有。極目所望,烏泱泱的馬仔連結成片,包抄了裡外一望無垠的土地,他們相繼傳遞著一箱箱的貨物,當然,能在這節骨眼逆風而上,是正經的貨物。

他們是要趁機呈燎原之勢,斥退嚴昭。

我頓時如墜冰窖。

相比其他馬仔的驚惶愕然,嚴昭則面無波瀾,“你威脅我。”

許兆維不謙虛,“是有這意圖。嚴老闆,你的車技我領教,你的拳腳也精悍,但好漢難敵匹夫,一眾匹夫能消耗你力盡而亡。況且梁鈞時就在趕來碼頭的路上,嚴老闆要同歸於盡,還是先自保呢。”

我回眸瞪阿福,“你主人要活口,收起你沒用的槍械吧。”

他鬆動了兩分。

我走向嚴昭,“漢城才經歷天災,警力戒備森嚴,全城在調集排險,巷子右拐步行五分鐘是漢口港,我是制衡你與梁鈞時的王牌,許兆維不會傷我分毫,我跟他走,或許有隱情可挖。”

我話音才落,也撕下了裙子的布條,咬破指肚,在模糊不清的幽暗中寫下一串號碼,塞給嚴昭,他只詫異了一秒,便敏捷收攏,並沒僵持。

開道的軍用越野引擎發動,杵在嚴昭身邊的大光目眥欲裂,他舉槍準備瞄準車尾,一槍爆胎,嚴昭一言不發將他的槍管摁住。

“不許開槍。”

他啞著嗓子命令。

大光說,“昭哥,嫂子會有危險嗎。”

嚴昭目不轉睛凝視賓利率領的拂塵而去的車隊,“不會。”

我被許兆維俘虜進車中,我奮力掙扎著,不願順從他的強迫,他起先有耐心哄一鬨我,安撫我的情緒,車尚能平穩行駛,我在他的縱容和默許下反而鬧得更過火,一度發展到無所顧忌的吵鬧,踢打,甚至踹開門要跳車逃竄,他被我折騰得無比狼狽,他壓抑著憤怒摁住我,死死地摁住我,禁錮在精碩賁張的胸膛,他肌肉是勃起的,是緊實的,一堵無堅不摧的牆,鉻得我鼻樑痛,我淚眼朦朧,“你放了我。”

他大掌扣在我後腦勺,“沒商量。”

我發

覺自己的語氣太沖,我軟下來,央求著他,“許先生,你放我回去。”

他心知肚明我的心計,“給他爭取了銷贓的時間,要單方毀約嗎。”他俯身好奇看我,“為甚麼要回去。”

我又犯了倔脾氣,不給絲毫情面,“我和你沒關係,你無許可權制我的自由。”

他一怔,旋即悶笑,“是嗎。”

我斬釘截鐵,“有無關係,你最清楚。”

他若無其事眺望窗外的樓宇,“以前是,今日以後未必。”

車在漫長駕駛後泊在一棟米色的莊園,保鏢伺候著我們下車,我粗略瀏覽了一番,自知是坐以待斃。別墅的偌大庭院周圍布控著電網,外牆有紅外線警報,間隔數百米是菱形的炮樓孔,組成一連片的瞭望塔,洞口擺放望遠鏡,狙擊手和保鏢二十四小時巡邏待命。

這才是許兆維真正的住所,與城中心萬水千山之遙,陶本喬也一無所知的秘密根據地。

我的鞋子在半途撒潑時飛出了車,他抱起赤腳的我,我也溫順佝僂在他懷中,小臉兒埋進肩窩,只機靈的眼珠四下窺探著,莊園內部的結構極其複雜,宛如撲朔迷離的迷宮,重重手動密碼築起屏障,特製防彈內壁有一拳之厚,不論是嚴昭或是警員,乃至頂級技術人員,不爆破的前提下都很難攻克。

許兆維深不可測的為人城府,在不經意間浮出了水面。

一名保姆裝扮的中年婦女在通往會客廳的長廊迎接,她畢恭畢敬,“先生。”她視線落在我身上,遲疑片刻,“這位是。”

許兆維報上我的姓氏,“許。”

保姆笑吟吟,“是先生的本家,許小姐與這裡有緣。”

許兆維並未在客廳耽擱,他叮囑保姆打掃一間舒適的客臥,他朝樓梯走幾步,又想起甚麼,“不必打掃,暫時住我的房間。”

我一激靈。

保姆說好的。

他一邊抱我上樓一邊觀賞我的表情,“開心嗎。”

我思考著對付他的計策,心不在焉接茬,“開心甚麼。”

他笑了笑,沒應答。

許兆維還算是正人君子,這一晚他沒踏足主臥半步,我出乎意料睡了好覺,次日清醒是暖融融的午後,柔和的秋陽斜斜地灑在被襟上,我嘗試著動彈沉重的身軀,大約是不變的睡姿太久了,我的嘗試徒勞無功,我適應了透過玻璃的光線,目光迷離看向敞開的窗子。

紗簾是嚴絲合縫拉上的,在無聲無息浮動,我抬起手,豎在眉眼間,指縫過濾著枯黃的陽光,我才發現不是陽光,陽光照射不進緊閉的屋子,是燈火,從樓外的柵欄到窗裡,溫柔的燈火盡頭明暗交替,逐漸清晰的是一張男人的臉。

不陌生,又很陌生。

他端著一杯牛奶,聲線好聽卻危險,“不睡了。”

A−
A+
護眼
目錄